第三十九章 一骑绝尘

清晨的阳光送来春天的气息，来顺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曳。

后院空地上，叶一茗方才收了晨练的架势。绵长的调息缓缓落定，气息顺着周身经脉归于丹田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，被春风一吹，转瞬便凉了。他抬手抹去汗珠，正打算回身进屋净手换衣，客栈木板铺就的回廊外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那步子稳而沉，不似寻常行商旅客的仓促，也不似市井闲人的散漫，每一步落在地上，轻重均匀，自带一种久居上位、久经管束才养出来的分寸感。

叩门声随之响起，不疾不徐，“笃，笃，笃”，三声，停顿片刻，又是三声，礼数周全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重量。

叶一茗心头微凛。

来顺客栈地处南城街巷，不算偏僻，却也绝非达官显贵常来的地方，往来多是走镖的镖师、赶路的客商。这般气度的人寻到这里来，绝非偶然。他眼底一闪而过淬着锋芒的警觉，转瞬敛得干干净净，面上只剩平静，沉声道：“请进。”

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，而后缓缓向侧方滑开。一位身着靛青直裰的老者迈步而入，衣料素净，没有繁复纹样，正是王府管家常穿的样式。老者身形挺拔，脊背不弯，面上清癯，眉骨微高，一双眼睛亮如寒星，明明只是管家打扮，周身却萦绕着经年侍奉权贵重臣、调度府中大小事务沉淀下来的威仪，不怒，已然慑人。

此人，正是鄢王府的管家，秦好古。

“叶少侠安好。” 秦好古微微躬身颔首，行礼姿态恭谨有度，语气平和，字句清晰，内里却藏着一份不容置喙的意味，“王爷听闻少侠侠名，特命老朽前来，请少侠移步王府一叙。”

叶一茗心中讶异。鄢王乃是皇室宗亲，圣眷深厚，权倾朝野。而自己，不过是一个漂泊江湖、无官无职的草莽之人，何德何能，竟引得鄢王特意遣心腹管家亲自登门相邀？

万千思绪一闪而过，他脸上依旧平静似水，拱手行礼，礼数周全：“叶某山野粗人，浪迹江湖，不知王爷有何见教？还望秦管家先行示下，也好让叶某心中有数。”

秦好古目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，一丝淡淡的赞赏在眼中掠过。他见过太多少年人，听闻达官显贵相召，或是狂喜失态，或是惶恐屈膝，像叶一茗这般，临事不乱、先问缘由的，着实少见。他语气依旧温和，话语却没有半分退让：“王爷爱惜人才，少侠不必多虑。只是此事事关机密，不便在此言说，还请少侠随老朽走一趟，到王府之后，王爷自会与你细说。”

叶一茗垂眸沉吟片刻。

他心里清楚，鄢王府的人已经寻到客栈门前，他若是一味推拒，反倒显得心虚避事，无端惹下猜忌。今日这个局，避无可避。“既如此，叶某遵命。”

马车早已候在客栈巷口，车厢虽然看上去并不华丽，两匹拉车的骏马却是上等良驹。一路穿过纵横街巷，往皇城一侧而去。鄢王府坐落于京城显贵云集之地，高高的青砖围墙绵延而去，朱漆大门配着鎏金铜钉，门前列着石兽，府内楼阁错落，院内松柏常青，处处气象森严，与外面市井的烟火喧嚣判若两个天地。

秦好古引着他绕过正门，走侧门入府，穿过几道回廊，最后停在一处临水的雅致花厅外，几株迎春挂满嫩黄的花苞。秦好古告罪一声，独自入内通传。

不过片刻，厅内传来一道声音，温厚从容，掺着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仪：“叶少侠请进。”

叶一茗深吸一口气，抬手理了理衣襟与腰带，抬步踏入花厅。

厅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，烟气袅袅，柔和了厅内的肃穆。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，一身暗纹玄色常服。他生得面如温玉，五官清朗，特别是一双黑黢黢的眸子，深如寒潭，一望不见底。正是鄢王，郑琰。

“叶少侠不必多礼。” 鄢王轻轻摆了摆手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，声音听上去如沐春风，“本王久闻少侠大名，少年英杰，心思机敏，身手不凡。近日恰好有一桩差事，需一个干净、可靠、又懂得随机应变的人前去办理。本王思量许久，想来想去，觉得少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说罢，他仔细打量面前恭敬站立的叶一茗。

叶一茗躬身行礼，言语审慎：“王爷谬赞。不知王爷所言何事？”

鄢王笑了笑，并不急于言明，反而话锋一转，目光炯炯直视他的眼眸：“少侠年纪几何？”

“回王爷，虚度……二十有三。”叶一茗想了想，自己的生辰恰是正月十二，已经过了些日子。田叔曾经提醒，反正年轻人过不过生日没啥打紧，便都快忘记了。

“二十三……” 鄢王缓缓重复这三个字，目光飘向窗外迎春花枝，眼中飘过一层悠远的追忆。只是这份恍惚转瞬即逝，他很快收回目光，微微一笑，“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。本王向来惜才。若是少侠愿意入本王麾下，王府之中，自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。这件差事办妥之后，厚报绝不会少。”

叶一茗心中疑虑更深，这鄢王绕来绕去，始终不提具体差事，只一味许诺，实在诡异。他正思索间，秦管家已适时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叶少侠，王爷日理万机，时辰不早，您请回吧。王爷的意思，老奴会慢慢与你说。”

叶一茗知趣地告辞。转身离去之时，鄢王的目光久久地望着他挺拔、矫健，却是远去的背影，一时竟有些怔忡。

路上，秦管家问了他近况，沉默片刻，有意无意地低语了一句：“少侠可知，王爷当年曾有一子流落民间，算起来，年纪与少侠仿佛……唉，王爷爱才，看到少侠这般意气风发，不免想起旧事……”

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叶一茗心湖，激起层层涟漪。他表面神色如常，内心却翻江倒海。鄢王之子？流落民间？与自己年纪相仿？

回到客栈，已近晌午。

田叔已在客房等候多时，来回踱着步子，时不时扒着窗棂张望，满心焦灼。一见叶一茗推门进来，他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来：“少爷！可算回来了！鄢王府那边，找你过去是为了什么事？”

叶一茗走到桌边坐下，简单把鄢王邀约、招揽的经过说了一遍，唯独刻意隐去了秦好古那句关于流落世子的暗示。这件事太过重大凶险，在没有理清头绪之前，他不想让田叔担惊受怕。

田叔听完，眼睛越睁越大，兴奋得脸颊发红，双手来回搓着，难掩激动：“哎呀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！鄢王殿下是什么人物？皇室近支，权势滔天！少爷能得他青眼，这是一步登天的机缘！往后咱们再也不是无根无凭的江湖草莽、商户人家。有了这层关系，乔府那边，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
“田叔，你少说两句。” 叶一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，一听这话就知道老人家又在盘算他的婚事，乔小姐是官宦人家的姑娘，乔翰林学识名望都摆在那里，自己一介白身哪里就敢痴心妄想。

田叔才不管他什么眼神，自顾自乐呵呵转身去给他沏热茶，嘴里还哼着这几日在茶馆听来的市井小曲。

可一提到乔府，叶一茗眉头微蹙。他想起乔锦心，想起失踪的乔翰林。而鄢王此番招揽，言语含糊，闪烁其词，不知何意。京城之内，官场之中，他没有可以托付商议的知己，思来想去，唯有乔锦心，与他一同查过案子，知晓其中关节，他想要去找她，听听她的看法，至少，互通一句判断。

他顾不得歇息，径直朝乔府而去。杨柳掩映中，叶一茗叩响了后门。开门的正是乔锦心。

等他把鄢王府邀的事情尽数说完，她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下去，变得有些古怪，一双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淡淡的疏离。她声音清清冷冷，像一汪冰水：“叶公子如今是鄢王座上宾，前程似锦，风光无限，何必再来我乔家这等破落地方？你好好歇着便是，来日王爷自然会派人同你接洽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等叶一茗辩解，她猛地往后一退，“哐当” 一声，厚重木门重重合上。

“锦心！” 叶一茗心头骤然一紧，快步上前，指尖抵在门板上，试图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人影，“你听我解释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！”

回应他的，只有门内一片沉寂。

他预想过她会疑惑、会担心，却没有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。她误会了。她认定他攀上鄢王这根高枝，贪图前程，就此放下乔翰林失踪的案子，放下他们之前一同查案的情谊，把过往并肩的经历，当成踏向高位的垫脚石。

“她怎会这般看我……” 叶一茗低低苦笑一声，满心无奈与焦躁。鄢王的谜团还悬在半空，无从破解，他和乔锦心之间，又凭空生出这样一道嫌隙。拂面而来的春风落在脸上，却只觉得粘稠、滞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***

门的另一侧，乔锦心背靠着冰凉的木门，脊背紧紧贴在木板上。胸膛剧烈起伏，一口一口气急促地吸进来，又重重吐出去。方才那几句冷言，是气话，可话出口的瞬间，心口传来的刺痛，却半分不假。

父亲失踪多日，音讯断绝。她四处奔走求助，低声下气，尝尽闭门羹。大理寺虽说已经重新派人去往麟影山庄复查，可查来查去，始终没有半点有用的线索。

而方才站在门外的叶一茗，那个曾经和她潜入山庄、一同直面凶险、许诺会帮她找寻父亲下落的人，已经被鄢王看中，邀入王府。在她最孤立无援、日夜惶恐的时候，他好像已经选好了另一条更加平坦光明的道路。

“好，好得很……” 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微微发颤，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落在衣襟上。

她慢慢抬手拭去眼泪，心底那股委屈悲戚，渐渐被一股孤勇的韧劲取而代之。

怨不得旁人。人往高处走，原是世间常态。旁人的前程要紧，谁又能把她父亲的安危，时时刻刻放在心上？鄢王藏着算计，叶一茗奔赴前程，所有谋划，都与她无关。

求人不如求己。

一个念头轰然在她心底升起，驱散了大半悲愤。麟影山庄！父亲失踪之前，最后的行踪，便是那里。官府查不出，朝堂无人上心，那她便亲自去。或许山庄院墙之间，还藏着别人没能发现的线索！

寒冬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，春日暖阳融融，去往山庄的道路已然通达，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她寻找真相的脚步。

她擦干眼泪，不再犹豫，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，带上父亲生前常用的短剑，骑上红枣，跟米果说有事要办，从后门悄然溜出，打马出城，朝着麟影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这一切，恰好被在街上散步消食、瞥见乔府动静的田叔看在眼里。知道自家少爷钟情乔姑娘后，他便十分上心，没事就在芝麻巷附近遛弯，明里暗里打听乔家的情况，为少爷的终身幸福操碎了心。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也比镖局的拿什么前东家小姐强多了。田叔心中盘算着，绝不能辜负老爷太太生前对自己的嘱托，务必看好叶家门楣。

此时，田叔虽看不清骑马之人的面容，但那熟悉的身形和出城的路线，让他瞬间想到了乔锦心。心头一惊，也顾不得多想，他转身跑回客栈。

“少爷！少爷！不好了！”田叔气喘吁吁地撞开房门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，“乔家小姐……她一个人骑马出城了！”

叶一茗霍然起身，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先前所有的郁结、无奈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，“一个人？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就刚才！顶多半盏茶功夫！”田叔抹着额角的汗。

叶一茗二话不说，抓起桌上的长剑就往外冲。“备马！”

旷野的风迎面刮在脸上，带着粗粝的力道。叶一茗纵马飞驰，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乔锦心闭门时冷淡的模样。他太清楚她的性子，刚烈执拗，受了误会，不肯低头辩解，索性独自铤而走险。她定然是以为，他攀上鄢王，就此抛下乔翰林的案子，所以才决意孤身奔赴麟影山庄，自己查案。

他早前便听闻，麟影山庄周遭暗流涌动，大理寺刻意封锁了不少消息，那地方，远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，潜藏着未知的凶险。她一介女子，单人独骑前往，无异于羊入虎口！

鄢王的招揽、秦管家的暗示、乔锦心的误解……所有这些纷乱的线索都抛诸脑后，只剩下前方雾霭中那个可能陷入危险的身影，成为驱动他不顾一切向前飞奔的唯一动力。

马蹄踏碎阳光，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。叶一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快一点，再快一点！无论如何，不能让她有事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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