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正月的风是淬过冰的,带着荒原独有的野性呼啸,卷起漫天细碎雪屑,狠狠拍在宇文柱脸上。雪粒钻进鬓边的须发,他却浑然不觉,一手紧紧勒住躁动不安的乌骓马,一手扬起皮鞭,指向眼前一望无际、银装覆裹的雪原,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热,对身后的女儿宇文璐放声大笑。
“小璐,你看这草原!天辽地阔,恢宏壮美!咱们宇文家本就是草原狼,天生就该在这片天地逐鹿天下!”
宇文璐微微蹙起眉,静静打量满面红光的父亲。自他从中原京城折返草原之后,整个人便如同换了一副心肠,亢奋藏不住地从眉眼间溢出来。她垂眸,只轻轻应了一声 “嗯”,目光却越过父亲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嘴角,落向远处冰封大湖碎裂的冰面。她心中清楚,父女二人千里折返草原,绝非只为欣赏这雪原冬景。
“爹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 宇文璐轻轻一拨马缰,驱马与父亲并辔而行,清冷的声音里藏着几分不耐。雪原寒风掀起她帽檐的狐毛,刮得脸颊生疼。
宇文柱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在日光下发亮的牙齿,刻意压低嗓门,仿佛在托付足以撼动天下的秘事:“小璐,爹为你物色了一门顶级亲事!侯爵之尊,那身份地位,比起林家小子,强出何止十倍!不出多久,你便能堂堂正正,做中原的侯夫人!”
宇文璐心底一声冷笑,只觉得荒唐至极,面上也不由得带上几分讥诮:“侯夫人?爹,您吹牛皮都不打草稿的吗?凭咱们宇文家如今风雨飘摇的光景,中原那些高高在上的侯爵,怎会看得上我这个草原部落的女子?”
“光景?”宇文柱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精光闪烁,“凭什么瞧不上?爹手里现在握着的,可是能买下半座京城的筹码!你放心,爹心里有数,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,顺带把咱们宇文家彻底振兴了!”
踏着皑皑白雪,宇文家的马队在草原上疾驰。风声呼啸掠过耳畔,宇文璐思绪飘远,想起兄长宇文易。身为宇文家嫡长子,生来便手握优渥家底,却终日沉溺酒色,流连勾栏瓦舍,染上脏病之后,身子一日衰败过一日,早已难堪大任。
偌大一个宇文部落,如今所有翻盘的指望,竟全都被父亲押在了她这女儿的婚事之上。
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。她懒得继续和父亲争辩,侧过头吩咐身边婢女:“阿兰,把我那条雪豹皮围巾拿来。”
阿兰慌忙翻检马背上的包袱,指尖在皮毛衣物间摸索片刻,抬头惶恐回话:“小姐,包袱里没有,许是放在马车的木箱里”
“罢了。” 宇文璐拉下风帽,将貂皮大氅又裹紧几分。
就在这时,天穹深处飞来一只孤雁,盘旋在马队头顶,尖锐唳鸣数声,旋即振翅掉头远去。寻常大雁,正月绝不会滞留苦寒草原,南迁候鸟尚未北归。这不是凡鸟,是大巫师驯养的信使,受巫术驱使巡查四方。它已经看见了归来的宇文马队,要将消息带回大湖之畔。
“大巫师此计,极是精妙。” 宇文柱低声喃喃,扬手狠狠抽了马一鞭,“等回去,定要备厚礼好好酬谢她!”
宇文璐心头疑云更重,父亲口中的计谋,究竟是什么?
一条冰封长河如同泛着冷光的素缎,蜿蜒环绕着一处背风谷底,这里便是宇文部落的冬季牧场。
宇文家的主毡帐,是整片部落中体量最大的一顶,牛皮帐壁厚实厚重,帐顶绣着展翅雄鹰纹样。一行人归帐之后,宇文柱立刻大摆筵席,杀牛宰羊,遍邀各部首领齐聚帐内,篝火长明,酒肉不绝,彻夜欢饮。他端坐主位,意气风发,仿佛大业已经近在眼前。
在营地另一头的毡帐里,宇文易正半躺在羊皮褥子上,手里捏着酒壶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面皮白净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。帐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,马奶酒、羊膻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甜腻腻的腐烂气息。
两个侍妾蜷缩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出,脸上还残留着绯红的巴掌印。
酒壶空了,宇文易随手一扔,锡壶在地上滚了两圈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慢慢地坐起来,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峻。
管家阿青躬身立在一旁,低眉垂首:“少爷,这些都是阿兰私下跟小的说起的,小的听闻之后,立刻来禀报。”
“侯夫人?”他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,然后笑了起来,笑声又尖又细,像是夜枭的啼叫,“天上掉馅饼呢。”
他思忖着自己的处境——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妹妹身上,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妹妹身上,而他宇文易,宇文家唯一的儿子,只配在酒肉里打滚。爹每次说起他,都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好像他是宇文家的一块烂疮,恨不得剜掉才好。
宇文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中亮起一种病态的、愉悦的光。
“妹妹啊妹妹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帐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,“你想做侯夫人?爹想让你做侯夫人?也该问问我这个宇文家的儿子怎么想啊。”
阿青不敢多嘴。
“你跟阿兰好是吧,”宇文易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身下的毡毯,“想不想娶她?”
阿青大惊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少爷但有吩咐,阿青赴汤蹈火,绝无半句推辞!”
宇文易微微抬了抬手指,淡淡一笑:“瞧把你吓成这样,没有性命攸关的大事。” 他长长打了个哈欠,夜色已经深沉,“你只需时常去找你的相好阿兰,悄悄打探我那妹子的一举一动,但凡有风吹草动,即刻回来禀报于我。”
“是!” 阿青五体投地,恭声领命。
***
帐内,宇文璐烦躁地翻检行囊。“阿兰,那条雪豹皮围巾找到了没有?”
毡毯上堆得满满当当,各色裘衣、围巾、珠玉首饰散落一地,唯独不见那条雪豹皮围巾。“明日我们要前往大湖拜见大巫师,看这天象,恐怕途中就要落大雪。”
婢女阿兰趴在衣物堆里反复翻找许久,终究一无所获,只能伏在地上请罪:“小姐,奴婢翻遍行囊,找不到那条围巾。”
宇文璐眉头紧锁,眼底燃起火气:“没用的东西。” 她亲自伸手翻寻一遍,依旧不见踪影,只得作罢,“算了。”
父亲那几句云山雾罩的话,早已搅得她心绪纷乱,无数疑问缠绕心头。她心烦意乱,挥了挥手:“你们全都退出去。”
一众婢女连忙敛声屏气,快步退出毡帐。
第二天一大早,宇文璐将自己打扮妥当,便带着几个随从还有三只肥美的羊儿出发了。走了不久就又看见了那只大雁信使,半空中发出一声长鸣。
大湖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一个湖,方圆足有十几里,水草丰美,湖边住着部落里最老的大巫师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,据说能和天地通话,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大雁早已提前飞回大巫师的毡帐,落在帐前木架上嘎嘎啼鸣,传递讯息。
“哦,有人来了。” 老妇人端起木碗,抿了一口热腾腾的奶茶,随手收好昨日宇文柱派人送来的一箱金银珠宝,枯瘦手指抚过珠宝冰凉表面,扬声唤道,“来人。”
一名仆从躬身入帐行礼。
“去看看是谁到大湖这边来了,天寒地冻,风雪将至,有什么要紧事啊?”大巫师有些困顿,据说她已经有一百零一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述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“是,”仆人遵命而去。
大巫师随手抓起几根蒿草撒落在地,眯起昏花双眼,细细端详草茎交错排布的形状,低声自语:“是个年轻姑娘,前来问姻缘。唉,世间女子,终究总被情爱牵绊……”
一旁的那只大雁嘎嘎叫了几声,似乎是回应老妇人的睿智之言。
大巫师的几顶毡帐孤零零立在冰封大湖岸边,帐顶插着五色幡旗。朔风卷过,幡布哗啦啦不停抖动,像是亡魂低语。待到宇文璐与阿兰等人抵达之时,已是正午。方才尚且微弱的日光转瞬隐没,天色迅速阴沉下来,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冰湖上空。仆从引着他们走到主帐门前。
大巫师素来未卜先知,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能穿越时间、空间,看穿人心,链接生死。此时,她已经站在帐外,身上挂满了骨头和铜钱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首古老的丧歌。
“来了?”大巫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宇文璐翻身下马,阿兰跟在后面。三人进了帐,帐中烟雾缭绕,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,正中央一个火塘,火已经烧起来了,橙红色的火舌舔着塘边的石头,把整个帐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外边传来羊儿的惨叫声。仆人们利落地把它们宰杀,接了一大盆的新鲜干净的羊血端进来,浓重血腥气味缓缓在烟雾里弥散开来。
另外一个仆人给宇文璐二人端来两碗药汤,让她们服下。
大巫师在火塘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面鼓,鼓面是羊皮做的,薄得透光。她一边敲鼓一边唱,唱的是草原上古老的语言,宇文璐听不太懂,但那调子苍凉而悠远,像是从大地深处升上来的。
鼓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像是暴雨打在牛皮上。大巫师的身体开始摇晃,幅度越来越大,她身上的骨头和铜钱发出杂乱的声响,和鼓声混在一起,成了某种迷乱的交响。火塘里的火也跟著跳跃起来,火苗忽高忽低,把大巫师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忽而巨大如山,忽而扭曲如蛇。
然后,大巫师拿起一只碗,碗里盛着新鲜的羊血,猩红猩红的,在火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泽。她将碗举过头顶,口中念念有词,忽然猛地将羊血泼向了篝火!
“嗤——”
火焰猛地炸开,一股浓烈的腥气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火苗在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有千百条蛇在火中扭动。烟雾升腾起来,在帐顶盘旋不去,像一只无声的鹰。
宇文璐盯着那团火焰,忽然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好熟悉的气味,似乎在哪里闻到过。
就在这一瞬,宇文璐的脑中像被一道惊雷劈开!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!
她终于明白,父亲为何骤然底气十足,敢许下侯府联姻的大话。他口中那足以买下半座京城的筹码,便是麟影山庄失窃的另外三张藏宝图!
年前麟影山庄那场诡异变故,就是用这一类带着膻腥的迷药混在食物里,让庄中之人整夜昏睡不醒。是宇文柱,亲手杀害吴其、张岩,击晕白三娘,夺走藏宝图!
他拿到藏宝图,握着足以撬动中原豪门的秘宝,才看不上区区林家小子!
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宇文璐瞬间苍白的脸。她浑身冰凉,却额头上沁出汗珠,连指尖都在颤抖。原来她一直敬若神明的父亲,竟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。
帐内吟唱与咒声缓缓平息,火堆之中投入的驯鹿骨头被烈火灼裂,裂开纹路生出种种诡谲形状,等待大巫师解读其中长生天的启示。
“还是听从你父亲的安排吧,”老妇人微微闭上浑浊的双眼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“长生天指示,这是最好的安排。”
***
天色已经暗了,湖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,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羊血。
回到部落,宇文璐头脑昏沉,浑身脱力。阿兰连忙上勒住马的缰绳,将她扶下马背,满心担忧:“小姐,您脸色白得吓人…… 莫非大巫师方才卜算出什么凶险预兆?
宇文璐深吸一口气,草原的风吹干了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。她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中原京城的方向。
“阿兰,”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我宇文璐此生,非林非不嫁。谁若阻拦,便是与我宇文璐不死不休。”
大片雪花自铅灰色苍穹缓缓飘落,一如麟影山庄那场掩埋秘密的大雪。狂风掀起她的衣袂,猎猎作响,宛如一面迎着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,决然竖起的战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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