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青山的雪已融了大半,露出底下潮湿发黑的泥土与枯瘦枝干,嶙峋山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愈显阴森。麟影山庄孤零零盘踞在山坳间,朱漆大门半敞,风钻过门轴缝隙,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。匾额上 “麟影山庄” 四字愈加斑驳陈旧,像一只半睁的鬼眼,沉默地盯着每一个闯入者。
乔锦心勒住缰绳,红枣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刨着蹄子。她翻身下马,将缰绳系在院外枯树上,指尖按在腰间短匕上,她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寒刺骨的空气,寒气直灌肺腑,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,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院内还残留着一些积雪,泥泞难行,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几只灰黑的寒鸦栖在光秃秃的枝杈上,时不时扑棱着翅膀,发出几声嘶哑聒噪的啼鸣,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。
那日血案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刻意清理干净,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,萦绕不散,让人心头发紧。她没有在院中多做停留,稳住步伐,径直朝着内院的书房走去。
父亲失踪、连环命案、藏宝图争夺、凶手诡异的手法…… 所有谜团的起点,都在这座阴森山庄里。当日众人仓皇逃离,许多细节来不及细查,后来官府也只是草草探查。如今她孤身折返,便是要揪出那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。
书房是内院三间正房中的左边一间,其他两间那些时日是林寿住在里边。这屋子也被整理了一番,看不出多少有用的线索。窗户前的书桌默默伫立,父亲一定坐在这里看过书。
她都能想象得出父亲坐在圈椅里,习惯性地将蜡烛或者油灯放置在左侧上方的位置,沏上一杯明前茶,翻开面前的书籍,静静享受读书的乐趣。父亲常把要读的书籍放在右手边的抽屉里。于是她顺手打开了书桌右手的第一只抽屉。
抽屉内里空空荡荡,没有书页,没有纸卷,没有任何文字线索。可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—— 抽屉底板的四个角落,各浅浅刻着一朵小巧精致的木槿花,花瓣舒展,纹路纤细,刻痕不深,若不是她刻意低头细看,极容易就此错过。
乔锦心又拉开下面的两个抽屉,里面都空无一物。
她又重新审视第一个抽屉里的四朵木槿花。好像是被人用指甲刻画出来的,并不十分清楚。
四朵木槿花。
是谁刻下的?
是这座山庄最早的主人,那位起事身死的废太子?还是后来入主此处的林望山?或是之后接连接手山庄的其他人?
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,乔锦心呼吸骤然一滞,心口重重一跳。
难道,是父亲?
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。如果正是父亲画的,他想暗示什么呢?乔锦心实在毫无头绪,怔怔地站在书桌前。思索半晌,她又轻轻推开书桌前面的窗户。父亲喜欢读书累了时抬眼望望窗外,家中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,都是由母亲日常打理。
此时从这个角度望去,正好看到山庄后院的马棚。马棚内堆满干草,霉味与草料味混杂在一起,飘进书房,呛得人微微蹙眉。不过,看上去兵没有什么异常。
乔锦心在书房内又探查了一圈,也没发现什么,便走出房门,缓缓踱步去后院马厩看看。那日林忠曾说廊下的鸽子少了一只,不知是何原因。
那六只挂在后院的鸽子笼早就空了,地上还飘着一些鸽子的羽毛。谁会偷一只鸽子呢?她弯腰在草料堆旁细细查看,指尖拂过干枯的草秆,忽然触到一块毛茸茸的东西。她心头一紧,伸手拨开层层干草,一双破旧的鞋垫赫然露了出来。
鞋垫做工粗糙,好像是从一大块兽皮上剪下来的,却绝非寻常农家之物,月白色的面子上印着圆形的纹路。乔锦心心中一动,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薄棉纸,正是当日在山庄后院拓下的奇怪脚印拓片。她将拓片铺在地上,再把鞋垫按在拓片之上 ——纹路分毫不差,严丝合缝!
原来如此!
乔锦心攥紧鞋垫,指节微微发白。当日凶手为了迷惑众人,故意伪造出一双小脚脚印,让人误以为是女子作案,事后便将这双特制鞋垫丢弃在马棚草料堆里,本以为无人察觉,却终究露出了马脚。而看守内院的老家人林忠,想必是撞见了凶手藏匿证物的一幕,才被残忍灭口,最终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。
冷风夹杂着一丝春日里的潮气吹拂着空空的鸽子笼。
“你果然一个人来了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几分焦虑与担忧。
乔锦心身子猛地一颤,骤然回头。
叶一茗就站在马棚的木门口,一身青色直裰被山风吹得猎猎扬起,墨色发丝凌乱散开几缕,额角沁着细密薄汗,胸口微微起伏,分明是一路策马疾驰、马不停蹄赶过来的模样。他目光飞快扫过她全身上下,仔细确认她没有负伤,没有陷入险境,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:“我便猜到,你会忍不住孤身涉险,独自回到麟影山庄。”
一股暖意悄悄漫上心口,可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傲娇。乔锦心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,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要查我父亲的下落,追查血案真相,与叶公子无关。”
叶一茗无奈失笑,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鞋垫上,眉头微蹙,伸手接过。指尖摩挲过鞋垫材质,他眼神一沉:“这是塞外雪豹皮所制,坚韧耐磨,寻常人家绝无此物。”
“塞外雪豹皮?” 乔锦心心中一凛,瞬间想起一人,“是宇文柱!”
胡砚秋道长曾说过,山庄命案当晚,众人陷入昏睡,是因为一种塞外特有的巫术,以羊肉或羊血为引,能让人陷入沉睡,醒后毫无察觉。宇文柱来自塞外,手握藏宝图碎片,又有特制雪豹皮鞋垫,凶手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。
“他杀了张岩、吴其,打晕白三娘,只为抢夺藏宝图。” 乔锦心咬牙,心中恨意翻涌,“老家人林忠当晚睡得轻,听到了动静,打开窗户查看,撞见他的秘密,便惨遭毒手,好狠的心肠!”
叶一茗缓缓点头,目光扫过马棚角落,忽然顿住:“你看那里。”
乔锦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草料堆下方的墙角处,泥土微微凹陷,刻着一朵极小的木槿花。花朵纹路清晰,正是连环命案中反复出现的标记 —— 槿卫的象征,二十四年前废太子死士的印记。
“木槿花……” 乔锦心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石刻,“凶手不是宇文柱吗?为何又会留下槿卫的标记?”
谜团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愈发缠绕。
***
两人不再多言,相继前往几位被害人的房间。张岩身亡的房间内,依旧保持着案发时的模样,桌椅凌乱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。
乔锦心回想起那日在门后边摸到的一丝水迹。”我明白了!“
叶一茗静静看着她,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,并不出声打扰,眼底满是鼓励,等着她说出心中所想。
”事情应该是这样的,“乔锦心闭上眼睛,脑海中模拟着案件的经过,”那日,宇文柱定是和张岩套近乎,可能是借口谈生意,晚饭后进入了这间屋子。说着说着,张岩在巫药的作用下打瞌睡。宇文柱便乘机将他刺死,偷走了藏宝图。“
叶一茗点头,”有道理,但他是如何伪造密室杀人现场的呢?“
乔锦心观赏房门,指着门闩,”用雪啊!外边积雪深厚,随便抓一把就是一大坨。“她拉起门闩比划着,”将一团积雪放置在门闩的夹角,然后关上门离去,积雪被屋内的热气融化,最后……“她一拨门闩,当的一声落下,”支撑的力道消失,门闩便顺势落下,牢牢扣死。外人从外面看,便是一间无法从外部开启的密室。“
“啪啪啪。” 叶一茗忍不住抬手鼓掌,眼中满是赞叹,“这个法子,实在巧妙。我们再去隔壁吴其的房间看看。”
乔锦心被他夸得脸颊微微发烫,耳尖染上一层浅红。
隔壁这间屋子,阴气更重,墙角立着一只精致的铜制手笼,笼内还残留着烧尽之后灰白的炭灰。乔锦心弯腰将手笼拎起来,仔细打量。“这些日子,我在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,当晚的情形,或许是这样。”
叶一茗单手托着下巴,凝神静听。
“吴其这人怕冷,所以,”乔锦心指着那只精巧的手笼,“他那日提着手笼暖手。吃过晚饭后,便也带着手笼回屋了。”
“他是中了手笼里烧的木炭的毒?”叶一茗恍然。
“看上去确实是中毒了,那种绯红的脸色和唇色,但,”乔锦心蹙着眉头,放下手笼,“但其实他是被掐死的。”
叶一茗点头,“那他到底还是被谋杀的。”
“应该是这样的,”乔锦心又闭上了眼睛,细细模拟案发状况,“我那日还提醒吴其,当心烤火中毒,他其实是记住了。回屋后,他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来通风。只是,后来他因为中了巫药的毒,也是沉沉睡去,忘记了手笼里的炭还烧着。这时,宇文柱过来……”
“没错,宇文柱当初证词里,说他亲眼看见吴其房间的窗开了一条细缝。” 叶一茗适时补充。
“他估摸着吴其已经被巫药迷晕,便悄悄上前,把那道通风的窗缝彻底关严。” 乔锦心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正是如此!” 叶一茗猛地站直身子,“密闭小屋,炭火持续燃烧,吴其慢慢中毒,陷入濒死。”
乔锦心又陷入短暂思索,片刻之后缓缓开口:“只是宇文柱不敢确定人是不是已经死透,他便想到了后院的鸽子。”
“对啊!” 叶一茗一拍大腿,豁然开朗,“这就对上了,为什么会少一只信鸽!宇文柱偷来鸽子,放进吴其房里,借着鸽子的动静试探,确认吴其是否已经毙命……”
“与此同时,他换上那副兽皮鞋垫,踩出小脚脚印,误导查案之人。” 乔锦心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,“只是他夜里行动的时候,被浅眠的林寿看见了。老人推开窗子,想要看清院中的动静,被宇文柱痛下杀手。”
叶一茗倒抽一口凉气,只觉寒意爬上脊背。
”随后,宇文柱带着鸽子来到前院试探吴其。其实吴其是中毒了,但应该还有一口气在,“乔锦心继续说,”宇文柱从窗户爬进去,搜吴其身上的藏宝图,没曾想吴其醒过来了,两人一阵打斗。宇文柱最终把他掐死,夺取了藏宝图。“
”那他又是如何制造密室的呢?“
乔锦心径直走到窗边,仔细查看那扇紧闭的木窗。窗框陈旧,窗栓完好,看似从内部紧锁,毫无破绽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 她指着划痕,对叶一茗道,“这不是自然磨损,是利器划过的痕迹。”
叶一茗凑近查看,指尖轻点窗栓与窗框的衔接处,瞬间了然:“凶手是从外面动手的。这扇窗看似从内紧锁,实则只钉了一块小木块简易别住,外人只需用一柄极薄的利刃,从窗缝伸入,将木块别回原位,伪装成密室杀人的假象。”
一语道破天机!
”那白三娘是怎么被打伤的呢?“二人又来到前院的右侧耳房。
乔锦心指了指屋檐下方、门框上方之处。
这里藏了什么?”
“我猜想,此处该有一个细小的孔洞。”
叶一茗纵身跃起,扒住房檐边缘仔细查看,果然找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小洞,洞口被沙土仔细填塞,不刻意探查根本无从发现。
“宇文柱便是借着这个小孔,伸入竹竿一类的长杆,拨动屋内门闩,开门进去袭击白三娘。只是当晚他女儿宇文璐和三娘同榻而眠,他投鼠忌器,不敢闹出太大动静,只把人打伤,没有痛下杀手。”
叶一茗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土,看向乔锦心,由衷竖起大拇指,眼中满是叹服:“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。若是皇上知晓,真该请乔姑娘去大理寺审案。”
一桩桩看上去诡谲无解的密室凶案,层层剥茧之后,终于露出了凶手完整、缜密、步步算计的行凶路线。
压在心头许久的疑云散去大半,二人精神一振,没有停下脚步,继续循着线索向前,一路走到麟影山庄的正门之处。乔锦心目光扫过整座院落轮廓,心头猛地一震。
山庄整体的格局,是规整的长方形,和方才书房抽屉的形状一模一样!
难道,这就是父亲留下暗号的深意?
她立刻蹲下身,伸手扒开墙角堆积的枯草与浮土,泥土之下,一朵小小的木槿花刻纹静静躺在那里。联想到刚才在马厩一边的墙角叶发现了木槿花。
“父亲,我懂了。” 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乔锦心声音轻轻发颤,“山庄四面墙角,应该各刻着一朵木槿。”
叶一茗立刻转身,奔向山庄另外两面墙角。果不其然,麟影山庄的四个墙角,每一处都刻着一朵木槿花刻图,大小一致,纹路相同,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,又似一个巨大的阵法,将整座山庄笼罩其中。
“四角都刻了花,到底是什么用意?” 乔锦心紧抿嘴唇,苦苦思索。二十四年前废太子旧案、隐于暗处的槿卫死士、多方争夺的藏宝图、一桩接一桩的密室凶案…… 所有线索,全都汇在这座山庄之中,可这四角木槿的寓意,父亲费尽心思留下的暗号,到底指向什么?
她下意识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向身侧这一朵埋在泥土里的木槿花。
指尖刚一贴上刻痕,地底传来一阵细微沉闷的 “咔咔” 声响。
像是尘封数十年的机括,被骤然唤醒,缓缓运转。
“机关!” 乔锦心惊得迅速收回手。
叶一茗眼神一闪,分别按动其他三面墙角对应的木槿花刻图。随着他的动作,“咔咔” 的机关运转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微微发麻。
后院马棚内的干草堆缓缓向两侧移开,正中的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,露出几级青石台阶,蜿蜒向下,延伸进一片漆黑之中。洞口幽深,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开了巨口。
一阵冷风从底下往上涌,带着一股尘封多年的陈旧气息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。
乔锦心下意识地靠近叶一茗,掌心微微出汗。这座她幼时来过、觉得诡异却从未深究的麟影山庄,果然藏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。父亲的失踪、二十四年前的宫廷旧案、藏宝图的真相、槿卫与木槿花的谜团…… 所有的答案,或许都藏在这地下密室之中。
叶一茗伸手护住她,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温热的触感传来,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。他低头看向她,狭长的眼眸中带着认真与笃定:“下面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但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
乔锦心抬头,看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方才的傲娇与疏离早已消散,心头热乎乎的。她轻轻点头,握紧腰间短匕:“我们一起下去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不再犹豫。叶一茗率先迈步,走下青石台阶,乔锦心紧随其后。黑暗缓缓将两人吞没,只有山庄内寂寥的风声,和着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、沉闷的机关运转声。
麟影山庄的龙潭虎穴,终于在这一刻,露出了他真正的面目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十章 龙潭虎穴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