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鬼市吟风馆

残阳沉落，暮色如墨，将京城外的鬼市晕染得愈发诡谲。

鬼市不入户籍，不属官衙，白日死寂如荒墟，一到入夜便灯火次第亮起，鱼龙混杂，三教九流云集，是京城最藏污纳垢，也最隐秘灵通之地。而坐落于鬼市最深处的吟风馆，更是这销金窟里的销金窟 —— 门外无匾，无灯，无迎客小厮，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，能踏足此地者，非富即贵，非权即谋。

白三娘踩着一双绣着暗纹的软缎鞋，缓步踏入吟风馆后门。

前厅丝竹靡靡，后院只有静得近乎死寂的长廊，壁上悬着幽幽灯盏，映得地面光怪陆离。廊尽头拐过弯，便是她独属的房间。

她回来了。

自麟影山庄被人重伤、险些丢了性命，她在客栈与高建岭分别后，终究还是踏上了归途。

不是归乡，是归笼。

屋内陈设极尽奢靡，银丝缠枝屏风，沉香木梳妆台，锦缎软垫铺了一地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、令人心神迷醉的异香。白三娘走到铜镜前坐下，镜中映出一张容颜依旧艳丽，却掩不住几分疲惫的脸。

她拿起描金眉笔，一点点勾勒眉尾。

指尖微顿。
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，浮现在客栈外，高建岭抱着她时，那双布满红血丝、满是不舍与落寞的眼睛。

“三娘，等我。” “我带你走。”

男人嗓音沙哑，手掌宽厚温热，力道克制而珍重，是她混迹风尘这么多年，从未感受过的真心。

不是逢场作戏，不是虚情假意，不是利用与被利用。

是真的担心她死，真的想带她离开。

白三娘指尖微微发颤，眉笔描歪了一笔。
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抬手用棉帕拭去。

走？她能走到哪里去。

从记事起，她便在这吟风馆里长大，被训练成谍子、棋子、诱饵，以色相为刃，以温柔为陷阱，刺探达官显贵的秘辛，传递致命的消息。她的命，从来不属于自己。

更何况，她身上的毒，唯有吟风馆的主人能解。

这一生，她生来就是笼中雀，飞不走的。

“醒神了？”

门外传来一声清雅的女声，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柄。

芸娘推门而入。

她一身素色布裙，容貌清秀，气质温婉，看上去像个寻常教养嬷嬷，可整个吟风馆上下，无人不知，芸娘掌管所有女子生死，是主人最信任的左右手。

白三娘放下眉笔，起身行礼，姿态恭敬驯服，眼中那点对高建岭的念想，瞬间藏得无影无踪，只余下一副历经风月、百毒不侵的模样：“嬷嬷。”

“身子养好了？” 芸娘走到她身边，目光扫过她脖颈与肩背，淡淡道，“也算你命大，那一击没劈碎你的脑袋，还能活着回来。”

白三娘垂眸：“侥幸。”

“侥幸？” 芸娘轻笑一声，语气微冷，“差事办砸了，藏宝图被人夺走，你能活着回来，的确是主人开恩。”

白三娘的指尖捏紧衣裙。

芸娘走到窗边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：“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，打伤你、夺走藏宝图的人，是宇文柱。”

白三娘并不意外。

那晚在麟影山庄，她被塞外巫术迷得昏沉，意识模糊间，的确瞥见一个矮胖身影闯入房中，动作迅捷，出手狠辣，根本不给她半分反应机会。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脸，便被重击后脑，彻底失去意识。

“是他。” 白三娘声音平静。

“主人很不满意。” 芸娘转过身，眼神锐利，“一张藏宝图就这么白白折了。你可知，为了让你混入麟影山庄，主人布了多久的局？”

“奴婢知罪。” 白三娘屈膝低头，姿态谦卑。

她不敢辩白，不能辩白。

在吟风馆，错就是错，辩解就是死罪。

芸娘看着她顺从的模样，神色稍缓，语气也温和了几分：“罢了，事已至此，多说无用。你回来，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 白三娘心口微涩。

“没错。” 芸娘走到她身后，按着她的肩膀，让她重新面对铜镜，“你的本事，是勾引权贵，探听消息。京城这些达官显贵、王孙公子，谁的枕边没有几句真心话？谁的怀里没有几封密信？你只需要像从前一样，笑一笑，抬一抬眼，便能让他们心甘情愿，把秘密送到你手上。”

白三娘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
容颜依旧艳丽，可眼角已经悄悄爬上了几不可察的细纹。

岁月不饶人。

风月场上的美貌，最是廉价，也最易凋零。

她忽然想起高建岭看她的眼神，没有轻佻，没有占有，只有实打实的心疼与珍惜。那是一种，她不配拥有，却又忍不住贪恋的温暖。

若是能跟他走……

若是能离开吟风馆，离开这见不得光的牢笼……

念头刚起，便被她狠狠掐灭。

不行。

她是谍子，是罪人，是一身污秽的女子。高建岭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剑客，一身正气，光明磊落，她配不上，也不能拖累。

更何况，她与芸娘，都是主人费劲心思构建的谍报网里的一环，是从小被豢养的金丝雀。翅膀早被剪过，想逃，只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 白三娘低下头，掩去眉眼间一闪而过的苦涩，“奴婢会按主人的吩咐去做。”

芸娘满意地点头：“明白就好。吟风馆养你这么多年，不是让你动儿女情长的。记住，谁都可以逢场作戏，谁都可以虚与委蛇，但千万 ……不要动心。”

这话像是提醒，又像是警告。前些日子，馆里有个姑娘因为悄悄拿自己的体己周济一个破落客官，就被活活打死。

白三娘心里明白得很，那个姑娘就住自己隔壁，名叫锦鲤，嘴角有两个酒窝。她低声应道：“嬷嬷教导的是。”

芸娘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：“你好生歇息，入夜后，便会有客人上门。”

房门轻轻合上。

白三娘独自坐在铜镜前，凝视着自己半张脸的妆容，却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满室馨香，满室繁华，却冷寂得像一座坟墓。

她这半生，醉生梦死，逢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早就习惯了这般虚情假意的日子。可一旦见过真心，一旦被人珍重对待过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高建岭……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，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无措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
她也没得选。

***

芸娘穿过两条隐秘回廊，径直走入吟风馆最深处的后堂。这里陈设极简，一桌一椅一炉香，再无他物，与前院的奢靡精致截然不同，透着一股森严冷寂。

一个身着锦缎黑衣、腰佩环首长刀的男子，正背手立在堂中，肚子溜圆，脸庞肥腻，眼神却阴鸷锐利。

是朱越。林府总管，实则是主人安插在京城的心腹。

芸娘进门，神色立刻凝重起来：“侯爷那边，有消息了？”

朱越转过身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主人有令，让我来传给你。”

芸娘屏息凝神。

“第一，” 朱越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不惜一切代价，查清顺化帮底细。这个帮派突然在京畿崛起，行事诡异，屡次出没麟影山庄，必须摸清他们的帮主是谁，目的是什么。”

芸娘颔首：“顺化帮…… 我已经让人去查，只是他们行踪隐秘，暂时还没有眉目。”

“第二，” 朱越声音更冷，“宇文柱在麟影山庄夺走三张藏宝图，必须查清他拿着三张图意欲何为。他是塞外之人，与当年废太子旧案毫无牵扯，突然插手此事，必有图谋。”

“三张……” 芸娘眉头微蹙，“难怪主人动怒，被他拿走三张，目前他手里有四张，筹码够重。”

“第三，” 朱越目光沉沉，“剩下所有藏宝图，无论在谁手里 —— 江湖客、官员、王府、世家，都要想尽办法拿到。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。”

芸娘脸色微变：“全部？这难度极大，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藏宝图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引火烧身。”

“主人自有打算。” 朱越打断她，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，“最后一件，主人不日便会悄悄进京，亲自坐镇指挥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芸娘脸色骤然大变，失声惊呼：“侯爷要私自进京？“

朱越肯定地点点头。

”无诏回京，按律是死罪。” 芸娘声音发颤，“他是藩侯，手握兵权，若是被人察觉私自入京，皇帝与太后绝不会放过他！这太冒险了！”

朱越眼神沉冷：“主人心意已决。麟影山庄的事、藏宝图的事、槿卫再现的事，牵扯太大，旁人镇不住场面，只有主人亲自来，才能掌控全局。”

“可一旦败露……” 芸娘心头惊悸，“满门抄斩，株连九族！”

“主人自有分寸。” 朱越语气坚定，“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，看好吟风馆这张网，盯紧京中所有动向，为主人进京铺平道路。”

芸娘站在原地，指尖冰凉。她跟随主人多年，最清楚主人的野心与魄力。一旦决定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进京夺图，夺势，夺权……

这哪里是冒险，这分明是要将整个天下，都拖进一场血雨腥风里。

“我知道了，” 芸娘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惊涛骇浪，“你回去告诉主人，吟风馆这边，绝不会出半分差错。”

朱越满意点头：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
说完，他身形一晃，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后堂阴影里，不留半分痕迹。

芸娘独自立在空寂的后堂，望着摇曳盘旋的炉香，久久未动。

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。主人进京之日，便是京城风云大变之时。而她们这些人，不过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
胜，或许能得一条活路。

败，便是粉身碎骨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
***

白三娘在房中静坐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心绪稍定，起身打算出门透口气。她不想待在这压抑窒息的房间里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奢靡的黑暗吞没。

刚走到长廊拐角，她忽然顿住脚步。

一个寻常婢女，端着一个食盘，盘中放着一荤一素一汤一碗米饭，脚步匆匆，神色谨慎，低着头，朝着吟风馆最偏僻、最无人往来的西跨院走去。

那院子里平时堆放着茶酒米面，还有一个地窖入口。

吟风馆的地窖，可能放着一些杂物，平日里根本无人踏足。

可这个婢女，是芸娘身边的贴身侍女，一向只伺候芸娘起居，从不会做端送饭菜这种粗活。

更奇怪的是，地窖里，怎么会有人？

白三娘心头猛地一跳。一个可怕的念头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
这吟风馆里，除了她们这些谍子、侍女、管事…… 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人？

或者…… 别的秘密？

她不动声色，放慢脚步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
长廊昏暗，婢女脚步轻快，很快走到西跨院墙角，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，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。

地窖阴暗潮湿，弥漫着一股霉味与冷风。

白三娘躲在石柱后，屏住呼吸，眼睁睁看着那婢女打开门锁，将食盘放在地窖角落的一张小矮桌上，对着角落，恭恭敬敬地屈膝一礼。

没有说话，没有出声。

之后，婢女便转身匆匆离去，关上了地窖门。

白三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
地窖里…… 真的有人！

而且是一个，不能被外人知道、只能被暗中囚禁、秘密送饭的人！

是谁？

是谁被关在吟风馆这最隐秘的地窖里？

是官府通缉的要犯？ 是主人的仇人？ 还是……

她死死拉住石柱，压下立刻冲下去查看的冲动。

这里是吟风馆，是主人的地盘。一旦被发现，她必死无疑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后退，一步步退回阴影之中。

这时，“咳咳……”地窖里传来咳嗽声，而且是一个男声。

果然那里囚禁着人。白三娘赶紧转身离去。她明白，知道太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。这座她从小长大、习以为常的牢笼，似乎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、更黑、更可怕的秘密。

“谁在那里？”走廊尽头传来芸娘的声音。白三娘躲在一座假山后面，离她只有五六步之遥，屏住了呼吸。

“咳咳……”地窖里的咳嗽声憔悴刺耳。

芸娘走过来，向着西跨院里张望了一会儿，蹙紧了眉头。“老家伙可别死在这里，”她喃喃道。

老家伙？白三娘咬紧手里的丝帕。一个更恐怖的念头闪过她脑海 。

地窖里关着的，难道是…… 失踪多日的乔翰林 —— 乔亦安？！

白三娘心口狂跳，手心冷汗涔涔。

劫持朝廷命官！她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吟风馆最黑暗的隐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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