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寒幽弦

自麟影山庄一案落幕，槿卫藏宝图的风波喧嚣数日，却渐渐没了后续。苗青堂带着孙儿苗小冲，在京城盘桓已有多日。

祖孙二人本是江湖散人，无心朝堂权争。既然藏宝图的事情没了下文，久留必生祸端，便打算抽身远走，回归山野自在度日。苗青堂年过六旬，半生闯荡江湖，见惯人心诡诈、风云变幻，深知京城这汪浑水，绝非他们祖孙能够涉足。

这日天刚微亮，晨雾薄凉。苗青堂当即决断，带着苗小冲悄然出城，远离京华是非之地。

清晨的城门守卫松散，二人皆是寻常布衣装扮，随身带着简单包袱，混在早起通行的商贩之中，并未引人注目，顺利踏出了层层设防的京城城门。

脚下官道开阔，两侧草木葱茏，清风阳光正好。苗小冲年少心性，脱离处处拘礼的京城，不由得松了口气，撒开脚丫子飞奔了一程，转身招呼拄着拐杖探路的祖父：“爷爷，我们回家了。”

苗青堂缓步前行，神情未有松弛，摸了摸后背背着的用包裹裹紧的那只铁琵琶，失明的双目幽深，“风波未绝，秘宝引贪，江湖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。越是看似平静之时，越要步步提防。”

二人出城不过数里，行至一处荒林。此处道路狭窄，两侧林木参天，枝叶交错，遮蔽天光，林间雾气沉沉。路上没有行人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苗青堂驻足侧耳细听，“小冲，不要到处乱跑，过来歇歇脚！”

“哎！”苗小冲随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几枝野花。

就在此时，周遭风声骤然一静。

簌簌几声轻响，无数褐衣人影自林间阴影中窜出，悄然落地，动作训练有素，瞬间封锁前路、退路与两侧空隙，合围之势顷刻成型。

清一色的褐衣劲装，蒙面遮容，气息冷冽肃杀，正是吟风馆豢养的死士。

苗小冲惊叫一声，丢下手里的野花，飞跑到祖父身边。苗青堂早已察觉，攥紧手中铜头拐杖，“什么人？”

褐衣人两边分开，一道妖娆身姿缓步走出，红衣衬晨雾，眉眼蕴寒锋，正是“蜜三刀”白三娘。

她今日未带半分戏谑笑意，往日流转的媚色尽数褪去，只剩一身冷肃戾气，目光沉沉落在苗家祖孙身上，昨日拿获的韩鹤鸣身上没有查到藏宝图，主人不悦；加之自己在麟影山庄弄丢了主人的藏宝图，如今已是在主人案板上的鱼肉，再不建功立业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“苗老爷子别来无恙啊？还有你，小弟弟。”

苗青堂将苗小冲护在身后，身形微沉，拐杖倾斜，沉声开口：“原来是白三娘。”

双方并不算陌路。此前麟影山庄局势混乱凶险，白三娘身受重伤，祖孙二人善心照拂，助她安然脱身。江湖恩怨，最重情义，这份雪中送炭的情面，白三娘一直记在心底。只是这边还了人情，主人那里无法交差。

白三娘望着眼前祖孙二人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，语气缓和了数分：“苗老丈，苗小公子，你们交出藏宝图即可，三娘我不愿与二位为敌。”

苗青堂正色道：“既然感念旧情，便让路放行。我祖孙二人无心纷争，只求脱身远去，从此再不踏足江湖风波。”

“事已至此，你二人脱身谈何容易。”白三娘轻轻摇头，甚是无奈，“槿卫藏宝图现世，所有沾染此事之人，皆被列入吟风馆清剿名单。苗老丈，我念昔日情面，给你一条生路——交出你手中的藏宝图，我可向主人求情，保你们祖孙二人全身而退，留得性命。”

苗小冲听得心头火起，上前半步想要辩驳，却被苗青堂抬手死死按住。

苗青堂面色沉静，缓缓开口：“那图也是我苗家费尽心力得来的，哪能说交就交？”

“奉劝你二人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，”白三娘还是不肯放弃，“就你祖孙二人如何能与我吟风馆势力相抗衡？可不要白白丢了性命！“

”吟风馆？“苗青堂细细思量，”鬼市吟风馆？白三娘你还真行啊，居然这么大的来头，老夫实在佩服。“

”既如此，那就更好说话了，“白三娘上前一步，伸出一只手掌，”把图交给我，从此大路朝天，各走一边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“

听闻此言，那些褐衣人面面相觑，都感觉白三娘此举已经逾越了权限。

呵呵一声冷笑，苗青堂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，”这吟风馆的做派，老夫也有耳闻，恐怕没这么简单。“老爷子久在江湖，深知这京城鬼市吟风馆下手狠辣阴毒，但凡惹祸上身，未曾有全身而退之人。今日这局面，老爷子只能自认倒霉。一张小小的藏宝图，当年费尽力气得到，不过是想为子孙积攒些安身度日的金银财货，如今却成了一道催命符。真应了那句老话，人为财死、鸟为食亡。

罢了。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苗青堂心中已经暗下决心，将孙子苗小冲紧紧拉在身边。

白三娘眉头紧蹙，正要再劝，一道冰冷生硬的男声骤然从褐衣死士队列中响起，字字狠绝：“三娘姑娘，主人有死令在此！但凡沾染藏宝图之事者，格杀勿论！你无需多费口舌劝降，夺取图纸，诛杀二人，不得徇私！”

此言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
白三娘身形微僵，默然垂眸。

她心里清清楚楚，吟风馆那位姜州来的神秘主人，号令如山，铁律无情，从无半分情面可讲。违抗主令者，唯有死路一条。她今日若徇私放人，非但自身性命难保，连身后依附她的一众属下，也会尽数陪葬。

情义在前，死令在后，两难之间，她别无选择。

良久，白三娘抬眸，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褪去，只剩冰冷漠然：“苗老丈，对不住了。各为其主，我身不由己。”

话音落地，杀机骤起。

一众褐衣死士同时暴冲而出，刀光凛冽，锋芒映着晨雾，层层叠叠朝着苗家祖孙劈杀而来，招招致命，不留余地。

“小冲，操家伙！”

苗青堂低喝一声，他眼睛虽盲，却惯于听风辩声，身形旋即掠出，手中拐杖接下数道凌厉刀势。他闯荡江湖数十年，武功底蕴深厚，身法灵动沉稳，一时间竟死死挡住一众死士的猛攻。苗小冲也掣出双刀奋力搏杀。

可对方人数众多，配合默契，攻防有序，皆是久经杀戮的精锐死士。缠斗多时，苗青堂祖孙二人便渐渐落入下风，险象环生，数次被刀锋逼至身前，衣衫被划破数道裂口，堪堪避过致命招式。

眼见死士合围越来越紧，刀网密布，再难僵持，苗青堂双眉紧锁，不再保留半分实力。

他反手一探，自背后取下一柄通体漆黑、形制诡异的琵琶。此琴并非寻常乐师的木质琵琶，琴身由寒铁锻造而成，弦丝是千年冰蚕丝淬炼，触手冰凉刺骨，沉甸甸极具分量，琴身刻满细密晦涩的古纹，暗藏杀伐之力。

此乃苗家世代传承的独门兵刃——寒幽弦。

世人皆知苗家善音律，却极少有人知晓，苗家音律并非娱人乐曲，而是杀伐秘术。一曲既出，可乱心神，可破气血，可震神魂，诡谲霸道，神鬼莫测。

铮——！

第一声弦音破空响起，清冷尖锐，不似人间音律，带着森森寒意，骤然炸开在林间空气之中。

无形音波以苗青堂为中心，轰然席卷四方。冲在最前的几名褐衣死士身形猛地一滞，只觉脑海中骤然轰鸣作响，神魂剧痛欲裂，像是有无数细针疯狂穿刺，眼前天旋地转，站立不稳。

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弦音接连迸发！

急促凌厉的弦音层层叠加，高低错落，诡谲跌宕，不再是单纯的声响，而是化作无形的杀伐气劲，疯狂冲击众人五脏六腑、七窍神魂。

林间褐衣死士尽数中招，纷纷抱头惨叫，身形踉跄倒地，头颅剧痛炸裂，脏腑翻涌刺痛，七窍渐渐渗出细密血珠，浑身经脉发麻，再无半分战力。

短短数息，十几名精锐死士，竟被一曲寒幽弦震得溃不成军，无法起身。

苗小冲躲在爷爷身后，只觉耳边弦音凛冽，却并无半分痛感，心知这是爷爷刻意护住了他，心头又敬又怕。

白三娘立在包围圈外，未曾近身，勉强抵挡住音波冲击，却也气血翻涌，面色发白。她望着那柄寒铁琵琶，眼中满是震惊忌惮。她早听闻苗家音律霸道，却从未想过，竟强悍至斯，足以凭一曲破百敌、撼千军。

但震惊过后，却也是寒凉的无奈。

主人死令，不容违抗。今日之事，必须有一个结局。况且此番交战，自己的属下已然折损，再拿不到图，只能在这荒郊野外以死谢罪了。

”三娘！三娘！“倒在地上的死士伸手呼救。

没有时间了，趁苗青堂祖孙还没来得及逃跑，白三娘指尖悄然扣住腰间一只小巧瓷瓶，深吸一口气，身形骤然凌空而起，红衣翻飞，宛若嗜血蝶影，避开音波正面冲击，居高临下，按动瓷瓶机关，抬手一挥！

嗤的一声轻响，无数细碎银灰色雾粉自瓷瓶中喷涌而出，随风扩散，瞬间弥漫整片林间空地。

此乃她独门秘毒——飞天五毒散。没有味道，扩散极快，沾身即侵，入鼻即醉，瞬间麻痹经脉、封锁气血，阴毒无比。

毒雾漫天笼罩，瞬间冲破弦音屏障，四面弥漫开来。

苗青堂鼻子一缩，瞬间察觉致命危机！弦音虽能震敌、乱神，却挡不住四处飘散的剧毒雾气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他来不及自保，第一时间侧翻转身，双臂一推将苗小冲按在地上，随即扑上前去，用自己的后背、胸膛彻底将孙儿严密护住，同时死死捂住苗小冲的口鼻，隔绝所有毒雾入口。

漫天毒雾尽数侵入苗青堂周身，钻入他的口鼻、肌肤毛孔，肆意游走经脉血肉。

不过瞬息之间，苗青堂身形猛地一晃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，唇色乌青，气血紊乱，指尖微微颤抖，手中的寒幽弦铮的一声落地。

毒雾散尽，战场沉寂。

白三娘缓步上前，看着气息骤然衰败、面色乌青的苗青堂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酸涩。她抬手，在苗青堂怀中贴身衣襟处轻轻一探，一枚陈旧泛黄、纹路古朴的图纸，便落入她的手中。

槿卫藏宝图，终被她所得。

任务已成，可她心中无半分喜悦。

她望着气息微弱、垂死挣扎的苗青堂，又看了看躲在祖父身下，全然无恙、满眼惊恐悲愤的苗小冲，感慨万千。

她今日奉命劫杀，却终究欠苗家一份人情，做不出赶尽杀绝的狠绝之事。

白三娘心思一转，抬手一掌猛地拍在自己肩头，闷哼一声，借势震得气血翻涌，唇角溢出一抹猩红血迹，随即身形一晃，重重倒地，蜷缩不起，装作被寒幽弦音重创的模样，气息微弱，看似奄奄一息。

周遭幸存的褐衣死士皆被音波震伤，头昏脑涨、神志不清，无力细查实情，只当是三娘也被音律所伤，无人起疑。

“爷爷！爷爷你怎么样！”

苗小冲挣脱怀抱，看着爷爷乌青变紫的面容、虚弱垂落的双手，瞬间红了眼眶，泪水汹涌而出。

苗青堂气息微弱断续，剧毒已然侵入五脏六腑，药石难救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抬手按住孙儿的肩头，声音沙哑微弱：“走……小冲……快走……不要回头……远离京城……回家……”

“爷爷，我带你走！我们找大夫，一定能治好你！”苗小冲哽咽嘶吼，死死扶住爷爷的身躯，想要搀扶他起身逃离。

苗青堂艰难摇头，眼底满是无力与疼惜，毒入骨髓，他早已油尽灯枯，再无生机。

苗小冲不敢耽搁，强忍滔天悲愤，咬牙背起身形虚弱的爷爷，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冰冷沉重的寒幽弦，踉踉跄跄朝着前方狂奔而去。

他不敢停留，不敢回头，拼尽少年所有力气，脚步不停，逃离这片杀机四伏的林地。

***

一路疾行，风声呼啸，泪水模糊双眼。他足足狂奔了五里多地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、彻底远离险境，才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。

他小心翼翼将爷爷放下，跪地低头，急切查看伤势，却只见苗青堂双目紧闭，面色乌黑如墨，周身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，四肢早已冰冷僵硬。

方才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，已然彻底散尽。

“爷爷——！！”

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彻旷野，少年悲恸的呜咽回荡在荒林之上，凄凉绝望。

一日之间，祖孙离京，逢劫遭杀，至亲惨死。

苗小冲跪在冰冷的土地上，浑身颤抖，泪水汹涌不绝，心口剧痛得几乎窒息。他看着眼前冰冷死寂的亲人，看着怀中沾满尘土、染尽杀伐的寒幽弦，只觉得天地崩塌，满目苍凉。

他没有痛哭太久，眼底的稚嫩与天真，在这一刻彻底碎裂、消亡。

少年抹尽满脸泪痕，双手指节死死攥紧，攥到发白颤抖。他强忍剜心剧痛，就地用双刀挖土，亲手一点点掩埋了爷爷的尸骨。

苗小冲跪在坟前，重重叩首三拜，每一次磕头都沉重决绝。

风声咻溜。他缓缓起身，抱起那柄通体冰凉、沉甸甸的寒幽弦，脚步踉跄而去，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，报仇！

少年没有朝家乡的方向而去，而是转身折返，前往京城。就是那个令他祖孙二人梦碎的寒心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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