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处分

会议室里烟味很重。

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，吹不散一屋子劣等烟叶的味道。长条桌两边坐着综合办的十几号人，有人翻笔记本，有人盯着自己的茶缸，有人借着低头，往门口瞟。

主任念处分通知的时候，沐昊天在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“沐昊天同志，擅自上报防汛物资预算，金额巨大，影响极坏。经研究决定，予以通报批评。”

通知很长，主任念得很慢，慢得像故意。帐篷多少顶，编织袋多少条，冲锋舟多少艘，一笔一笔，四十七万。每念一个数字，屋里就安静一分。

念完，红头文件落在桌面上，啪的一声轻响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二十四岁。指节分明，掌心有茧。八年特种兵，握枪磨出来的茧。这双手，还没被二十年的委屈泡软。

前世，这份处分跟了他二十年。调到档案室那天，人事科的人还提了一嘴：“就是那个报预算报出事的。”后来，档案室成了他的坟墓。铁柜、灰尘、发黄的卷宗，一年，五年，二十年。四十七岁那年，他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，桌上摊着一份被否决了三次的滨江开发提案。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，他想，要是能重来一次。

现在，他重来了。

“处分我认。”

满屋人抬起头。

“但那份预算，我重新报。”

主任的搪瓷缸停在半空。茶水晃了一下，洒出几滴，落在红头文件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擦。

李建军第一个笑出声：“沐昊天，你是不是中邪了？”

沐昊天没看他，看着主任：“批不批，是您的事。报不报，是我的事。”

“你拿什么报？”主任的眉头拧起来，搪瓷缸往桌上一墩，“防汛物资不是儿戏，帐篷、编织袋、冲锋舟，哪一样不是钱？你一个刚转业的办事员，凭什么说六月有大水？”

“我在部队待了八年。”沐昊天说，“老连长是黑龙江人，他常说一句话：大水有年头。回来以后我查了省气象局的存档，1954年、1977年、1996年，川东的六月都发过大水。今年，正好又踩在这个点上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像一个研究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等到机会说出来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些话，他在前世对着档案室的墙，一个人说过无数遍。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，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。

“刚来几天啊，就捅这么大娄子。”

“四十七万，他以为他是谁……”

有人低头翻本子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一个字没写。有人端起茶缸喝水，眼睛却从缸沿上方露出来，看好戏。靠窗的老黄把烟掐了，咳嗽一声，端起茶缸又放下，到底没说话。

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伸手把那份预算材料捞过去，翻了两页。数字密密麻麻，单价、数量、存放点，连镇卫生院后院那间空库房都标了用途。

“这些存放点，你去踩过？”

“上周末，骑车转了一圈。”

主任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
“材料放这儿。”主任把搪瓷缸放下，“我看看再说。”

散会。人往外走，椅子腿刮地声响成一片。李建军从他旁边过，压低声音：“沐干事，你这是何苦。一个通报批评，年底评先评优全泡汤，值得吗？”

沐昊天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，前世收了一笔不该收的钱，后来被人拿捏了二十年，见谁都先矮三分。肝癌走的时候，病房里就他一个人，床头柜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止痛药。

“李哥，”他说，“六月二十六号那天，别去城西。”

李建军的笑僵住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沐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就是觉得，那天你最好别出门。”

他走了。李建军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。六月十二号。离二十六号，还有十四天。

走廊尽头，温小雅端着水杯站在那里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她没停步，只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你刚才，像在念稿子。”

“我研究过。”

“研究气象？”

“研究怎么把话说得让人信。”沐昊天笑了笑，“在部队学的。”

温小雅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下。

“1954年那场，淹了半个城。”她说，“档案我看过。”

这次轮到沐昊天多看她一眼。她没回头，水杯端得极稳，水面纹丝不动。

回到综合办，沐昊天拉开抽屉。角落里躺着一本牛皮笔记本，封皮磨得起了毛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只有两行字，是他昨晚写的：

“6月26号。城西体彩站。李建军。”

“7月9号。决赛。”

第二页，是三个名字：爸，昊宇，昊雪。名字下面各有一行小字，写着药，写着学费，写着一双过冬的棉鞋。

再往后，是一页一页的事。哪一年，哪一月，哪个人，哪道坎。他写了半宿，钢笔水用掉小半管。

其中一页只有三个字：李小军。

名字后面空着。那个空，比写出来的字更重。八年一个锅里吃饭，一个猫耳洞里轮过岗。有些债，他连写的勇气都没有，怕一写，就想起滇南那场演习，想起那声没响起来的集合哨。

他盯着第一页那两行字看了三秒，合上本子。

办公室很安静。隔壁打字室传来老式打字机嗒嗒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敲什么人的脑壳。窗外的梧桐树上，一只知了忽然叫起来，叫了几声，又停了。

下班，回出租屋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，他摸着黑上楼，开门，开灯。

晚饭是馒头就咸菜，外加一缸子凉白开。转业安置费一万三千二，存折压在枕头底下，他还没想好怎么花。不，想好了，是不能着急。第一笔钱怎么来，比他想象的要紧一百倍。来路不明的钱，在这个小城里，等于在脑门上贴字。

墙上挂着一本挂历，红得刺眼：2006年6月。

他站在挂历前，缓缓握拳。

咔。咔咔。

指节的脆响，在寂静的屋子里，像一串小小的炸雷。

沐昊天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说的每一句话，做的每一个判断，都会被人记住。好也好，坏也好，他只能用一种方式活：比任何人都准。准到让人相信，又不能准到让人害怕。

窗外，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进院，车铃铛响了两声，惊起一树麻雀。

这条线，他得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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