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凤凰楼

第二天一早，小刘开车，拉着沐昊天下乡。

车是区政府的旧桑塔纳，空调坏了，窗户摇下来，热风裹着尘土往里灌。出城四十分钟，柏油路变成碎石路，碎石路变成土路，颠得人五脏六腑换位。

小刘一边开车一边擦汗，嘴里不停：“沐干事，村里人不好打交道。上次区里来个干部，话没说上三句，被村民围着骂，骂哭了。”

“那个被骂哭的干部，后来去哪儿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刘想了想，“好像，调档案室了。”

沐昊天没接话。那个被骂哭的干部，前世在档案室熬了十五年，抑郁退休，跟他坐了二十年对桌。对桌二十年，两个人说过的话，加起来不到一百句。

车过一道梁，小刘往山坳里指：“到了，凤凰楼。”

村子依山而建，青瓦土墙，层层叠上去。后山顶上立着一座旧观景台，三层的木楼子，据说是前清留下的，柱子让虫蛀得差不多了，村里人还是习惯叫它凤凰楼。楼在，村名就在。

凤凰楼的夏天，蝉鸣能把人逼疯。车还没进村，晒谷场上的争吵声先到了。

“老子就是不签！你们这些干部，嘴上说得好听，转头就把地卖了！”

“你不签，别挡着别人！我家等着租金给娃儿交学费！”

两拨人推推搡搡，锄头扁担举了一片。为首的汉子黑脸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手里攥着一根扁担。赵老三。

沐昊天在人群外围站定。小刘腿肚子直转筋：“沐干事，要不要……叫派出所？”

“他在保护他婆娘。”沐昊天盯着赵老三看了一阵，“扁担举得高，重心不在手上。你看他的脚。”

小刘顺着看过去。赵老三骂得最凶，脚却始终往后缩半步，把自家婆娘挡在身后。那半步，让得极稳。他婆娘怀里抱着个搪瓷盆，盆里是半盆豆角，从头到尾，一声没吭。

这一等，就是二十分钟。日头越升越高，晒谷场上的土被晒得发白，人群从愤怒熬成了疲惫。有人蹲下去，有人开始扇草帽，骂声渐渐稀了。

沐昊天才迈步上前，不紧不慢，像散步。

“各位乡亲。”

声音不高，但压住了蝉鸣。

“我是区里派来的，姓沐。今天先不签那破协议，不画大饼。我就坐这儿，听你们骂，成不？”

人群静了一瞬。一个老汉站出来，满脸皱纹像树皮：“骂你有啥子用！前年修路的也是这么说的，修了一半跑了，坑还是我们自己填的！”

“跑的那个是包工头。”沐昊天说，“挪钱的人，去年已经判了。”

“判了有啥子用！我们的青苗费到现在没影！”

“所以今天不谈钱。”他拍了拍身旁的石碾，坐下来，“谈钱伤感情，先谈人。”

“我沐昊天，没长腿。”

人群里有人嗤笑。

“项目不落地，我不走。资金不到位，我垫。村民不增收，我辞职。”

他说完，从兜里掏出钢笔，问看热闹的小学老师借了三张稿纸，当场把这三句话写在纸上，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写完，在末尾添了一行日期：2006年6月13日。

他把纸条按在石碾上，抬头看向人群边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。

“陈支书，这个日期落下去，往后我要是在这村里吃拿卡要，您拿着这张纸，就能去区纪委告倒我。”

陈德山捏着旱烟袋，半天没点上火。

人群哗然。小刘站在后头，脸色发白。完了，这个领导疯了。

赵老三的扁担举在半空，落不下来。

中午，陈德山把沐昊天拉到家里吃饭。土墙院子，老槐树下摆了张矮桌，一碟盐菜，一碗豆花，苞谷酒浑浊，碗沿磕在桌上，当的一声。

“沐干事。”老支书压低声音，“村里的事，没那么简单。赵老三背后有人。林业局的张副局长张长贵，是他远房表舅。木材商赵大强，每年给他分红。这俩人在村里，就是土皇帝。”

沐昊天点点头，端碗，先干为敬。

“还有一层，”陈德山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，“项目要落地，得批。城建局那一关，马国涛。那个人，脸笑，心不笑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“陈支书，我要是帮你拔掉这两颗毒瘤，你能保证全村配合项目吗？”

陈德山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：“你太年轻了。张长贵在区里根深叶茂，前年调整干部，多少人想动他，动不了。”

“我是办事员，但我是带着军令状来的。”沐昊天说，“项目不成，我完蛋；项目成了，他们完蛋。所以陈支书，我不是求你帮忙。是找你，合作。”

陈德山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端起酒碗，一饮而尽。

“合作。”他把碗倒扣在桌上，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。最危险的，不是赵老三的扁担，是那些不说话的人。他们看着你，等你摔下来。”

他做了个摘桃子的手势。

沐昊天笑了：“那些不说话的人，我以前领教过。这一次，我让他们永远说不出话。”

下午，沐昊天一个人去了后山。

观景台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。站在三层，全村尽收眼底：梯田一层一层盘到山脚，河里水汽升上来，灰瓦上浮着一层薄光。好地方。可惜守着金饭碗，讨了二十年的饭。

下楼的时候，他在第三级台阶上看见了赵老三。男人蹲在路边，手里没酒瓶，扁担也不见了。

“你那个条子，”赵老三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滚出来，“是当真的？”

“当真的。”

“那我问你一件事。”赵老三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知不知道，我儿子那年……”

“差八百。”沐昊天说。

赵老三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
“你跪在收费窗口前。硬币滚了一地。一块的，五毛的，一毛的。你捡一个，数一个。数了三遍，还差八百。”

赵老三整个人在抖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我查过镇卫生院的旧档案。”沐昊天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儿子那年住院的记录，缴费单的复印件，都还在。差的那八百，是你后来挑了四十天河沙，补上的。”

赵老三蹲下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四十多岁的汉子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沐昊天没劝。他站在旁边，等着。山风从坡上下来，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一片一片地倒。

等赵老三哭够了，抬起头：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明天我来谈协议。你愿意听，就来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身后传来赵老三沙哑的声音：

“你查这些……为什么？”

沐昊天没回头。

“因为有些人，不该被忘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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