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电话

晚上九点，出租屋。

屋子不大，一张硬板床，一张桌子，桌上摊着一摞报纸。灯泡四十瓦，光线黄黄的，照得满墙报纸的影子发暗。

冲完凉，他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会议，处分，凤凰楼，军令状，赵老三的眼泪。每一件都在轨道上。

前世，他也在这间屋子里住过，一住二十年。同样的四十瓦灯泡，同样的硬板床。区别是，那时候的他躺下就睡，现在他躺下，要先想明白明天的每一步。

然后，他翻出手机，拨了李建军的号码。

“李哥，今天在会议室，我说话冲了。”
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沐昊天靠在墙上，“就是提醒你一句。六月二十六号，城西体彩站那边，有人会找你。你去了，就说不清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我在区委办翻过近三年的信访登记。”沐昊天的语速很平，像在汇报工作，“城西体彩站那个位置，前年出过一回兑奖纠纷，兑奖人是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。那件事的后续我查过，跟你没关系，但那个位置，不干净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，安静到能听见电流的杂音。

“沐昊天，”李建军的声音变了，“你查这些，干什么？”

“不干什么。”沐昊天笑了一声，“李哥，你在区委办干了十二年，经手的每一笔账，编号、日期、经手人，你闭着眼都背得出来。你有个毛病，拿了不该拿的，晚上睡不着。”

李建军没说话。

“我就是想让你睡个好觉。”

“你……”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发干，“谁让你来跟我说的？”
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沐昊天说，“李哥，我问你一句。十二年，你经手的账，有没有一笔，是你半夜想起来，要坐起来抽根烟的？”

那头没了声音。

很长的沉默。长到沐昊天以为他挂了。

然后，李建军的声音传过来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这个人……怪得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六月二十六号，”李建军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
“记住就行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沐昊天翻开笔记本，在“李建军”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
画完那个圈，他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。

李建军这样的人，不算坏，也谈不上干净，战战兢兢泡在浑水里，想上岸，又怕岸上没他的位置。

对付这种人，光吓不行，得让他看见岸，还得让他信，岸上有他一碗干饭。

这个圈，是给人留的门。前世，李建军在城西那栋茶楼收了一个信封，信封里的东西，变成了别人手里的照片。从那天起，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。报销单上多一个签名，文件柜里少一份材料，会议记录里改一个数字。二十年，一点一点，把一个会计熬成了一具空壳。

这辈子，那张照片，不会有了。

他端起凉水喝了一口，想起另一件事。

上周末，他请了一天假，跑了五个县城。每家体彩店买一点，世界杯的串关，戴着帽子，配着平光镜，川东腔调换成川西腔。小组赛的几场冷门已经兑了两笔，数目不大，够父亲两个月的药钱。大头在七月九号，决赛夜。

票根分成五处收好，完税的窗口一个都没绕。他知道早晚有一天，这笔钱会被人翻出来，放在太阳底下晒。所以每一张票都经得起晒：合法买的，合法中的，税一分不少。干净到十年后有人拿放大镜查，也只能查出两个字，规矩。

他翻到笔记本下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温小雅。”

今天在楼梯拐角，她说“你刚才像在念稿子”。这个女人，永远比别人多看一层。她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，她问的是“你为什么像在念稿子”。她在观察他的方式。

综合办里的人都知道她沉默寡言，却不知道她的沉默是什么成色。沐昊天知道。前世，他到很多年后才听说，这个最不起眼的姑娘，远房长辈在省纪委。她不爱说话。打小在那个家里长大，话说出口，是要落地的。

他想了想，在“温小雅”下面添了一行字：

“不能急。这个人，得她自己走过来。”
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小雅的短信。

“李建军今天下午提前走了，走的时候把抽屉锁了两道。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
沐昊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回了一个字：

“劝。”

那头过了一会儿：“劝什么？”

“劝他别拿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
温小雅没再回。

沐昊天推开窗。楼下大排档的油烟飘上来，混着栀子花摊子的香。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划拳，输的人仰头灌酒，赢的人拍着桌子笑。这条街，十年后会被拓宽一倍，栀子花摊子早就没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。

重活一回的好处是，你知道哪些东西会消失。坏处也是。

夜里十一点，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：“宏运塑编。城西。”

今天回城的路上，他让小刘绕了一下，路过那家厂。卷帘门半拉着，门口堆着原料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，烟抽得很凶。沐昊天认得那张脸。前世，这个人会在2007年秋天跑路，卷走几十家小客户的订金。昊宇就是在那时候赔进去五千块，蹲在厂房门口抽了自己两个嘴巴。五千块，是弟弟开网店攒的全部流动资金，进货的钱断了，铺子差点黄在第一个冬天。

他现在就可以提醒弟弟。但他想了一下，决定先不说。

先知不是替人走路的。什么事都替人做了决定，最后自己扛下所有人的担子。这一回，他得学会一件事：让该摔的人自己摔一次，比替他绕一百条弯路都管用。

他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：

“等他摔完，再去扶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，2006年的夏夜，闷热得像一口蒸锅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叫了一阵，又安静了。

同一时刻，区委家属楼。

李建军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趟。老婆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单位的事。他把自己关进书房，把抽屉拉开又锁上，锁上又拉开。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体检报告，脂肪肝，心律不齐，医生写着：少熬夜，少应酬。

十二年经手的账，在他脑子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最后，他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拨号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键上停了很久。

“喂，是我。”电话接通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帮我查查综合办那个新来的沐昊天。越细越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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