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茶楼初逢，红三代的试探

2007年的春天，蓉城潮得能拧出水。

沐昊天坐在“张记茶楼”的角落里，面前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三道水，茶叶从翠绿泡成了褐黄。

他来等一个人。确切说，是来“偶遇”一个人。

张青城，三十五岁，蓉城的企业家，京城张家的子弟。前世沐昊天见过他三次：一次在酒桌上被敷衍，一次在签约仪式上被客套，最后一次，在自己的葬礼上，张家送来一个花圈，“同志”两个字，像两枚图钉，把他的一生钉死在体制的标本框里。

重来一回，他要让“同志”变成“兄弟”。

但沐昊天清楚，这种人不会因为你救过他爸的老部下就掏心窝子，顾家那通电话，顶多算一张门票。红三代信人，只信两样东西：本事，和把柄。今天这场“偶遇”，他得把这两样，一样一样递过去。

“巴州区的新农村项目，太难搞了。”隔壁桌传来一个男人的抱怨，“审批繁琐、阻力极大，投资商进去一个死一个。”

“基层项目水深，”另一个声音响起，温润、沉稳，尾音里藏着一丝轻蔑，“穷山恶水出恶人，投资进去就是打水漂。”

沐昊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让苦涩在舌尖上滚过一圈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刚好飘过去：

“巴州凤凰楼项目，阻力虽大，但并非无解。乱象是旧风气，破局看执行人。”

隔壁桌的谈话戛然而止。

片刻后，一道儒雅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。浅灰色亚麻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五官不算出众，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舒服，每一笔都恰到好处，每一墨都藏着心机。

“沐干事？”他伸出手，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，“久仰。我是张青城。”

两只手相握。沐昊天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，不冷不热，恰到好处。

“张总客气了。”沐昊天示意他坐下，没有递资料，没有讲项目，反而给对方倒了杯茶，“先喝茶。茶不错，就是泡老了点。”

张青城眉毛微挑。他习惯了两种人：卑躬屈膝求投资的，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的。这个年轻人哪种都不是，他像是在菜市场买菜，挑中了就问价，挑不中转身就走。

“沐干事不跟我讲讲凤凰楼？”张青城主动开口，带着三分考较。

“讲，但先讲张总爱听的。”沐昊天放下茶壶，“张总每年清明都回巴州扫墓，从不惊动地方官员。张将军1944年牺牲在凤凰楼后山，这个项目如果做成红色研学，既能让老爷子的故事传下去，又能给家乡留点实在东西。这比赚钱有意义，您说呢？”

张青城端茶的手，停了一瞬。

“清明扫墓”这个细节，连他公司副总都不知道。他没有追问对方怎么知道的，追问就输了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第二件事，张总爱听但不一定信。”沐昊天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推过去，“未来两个季度，五支股票的走势判断。您先验证三个月，靠谱率达到八成，再决定要不要认识我这个人。”

张青城接过纸，扫了一眼，没有收，也没有推回去。

“沐昊天，”他忽然笑了，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？算命先生。”

“我不是算命的。”沐昊天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我是种地的。五支股票是五颗种子，三个月后您来验收收成。收成不好，您把纸烧了，当我没来过；收成好——”他站起身，“收成好，您自然会再来找我。这壶茶我请了，当交个朋友。”

“站住。”张青城没有抬头，慢条斯理地转着那张纸。

“你知道我爷爷当年，为什么能打赢那场仗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因为他手底下那些兵，知道跟着他能活。”张青城抬起眼，目光温和，却带着审视，“我要看的，不是你打枪多准，是你给你的兵画的撤退路线，够不够安全。”

沐昊天重新坐了回去。

“我最后问一个问题。你这些判断，是自己琢磨的，还是……有人告诉你的？”

茶楼里的喧闹，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这是今天最危险的一个问题。沐昊天掂量了几个来回，说“有人”，就得供出那个人；说“自己”，就解释不了这份准得离谱的预测。

“张总，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我在部队八年，练过一门功夫：看地图。一张地图看三天，哪条沟能藏人，哪个坡能设伏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股市也一样：政策是山形，资金是水流，走势是道路。看久了，就有直觉。”

“直觉？”张青城嗤笑，“直觉能看到两个季度以后？”

“不能。”沐昊天坦然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所以还有一半是赌。我赌国运，赌有色军工，赌中国股市这一**牛。赌赢了，我是您的军师；赌输了，我是个笑话。张总，我敢把身家性命押在这张纸上，您敢不敢只押三个月的时间？”

张青城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摆摆手：“滚吧。三个月后要是灵验，我亲自去巴州找你。”

他转身就走，没有留电话，没有递名片。

身后，张青城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
沐昊天停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这样吧。”张青城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现金，往桌上一放，红色的票子在茶渍斑斑的桌面上格外刺眼，“两万块，买你接下来半年的预测。你先拿钱，我再验证。这买卖，你不亏。”

紫砂壶嘴冒着白汽，嘶嘶地响。

沐昊天转过身，看着那沓钱，笑了。

“张总，您这是在考我。”

“考你什么？”

“考我是图钱，还是图事。”沐昊天走回桌边，把那沓钱原样推了回去，“图钱的人，今天拿了您两万，明天就敢拿别人的二十万卖您的底。图事的人——”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纸，“只收验证过的信任，不收预支的现金。”

张青城盯着他看了好一阵，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，和之前的都不一样，眼角的戒备，松了一分。

“纸我留下。”他把现金收回包里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，骗我张青城的人，下场都不太好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沐昊天回头笑了笑，“所以我从不骗人。”

走出茶楼，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。

手机响了。是温小雅。

“沐昊天，”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冰，“你在蓉城？有人看见你进了张记茶楼。”

沐昊天的心沉了一下。有人在盯着他？还是，她在盯着他？

“雅姐，您知道张青城是谁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：“知道。这种人，你惹不起，也躲不起。唯一的办法，就是让他需要你，比需要任何人都更需要你。”

电话挂断。沐昊天站在夕阳里，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，烫得他手指一缩。

茶楼二楼窗口，张青城端着一杯红酒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，”他对助理说，“越细越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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