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第四条路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顾衍吹灭了油灯。

他在桌前坐了一夜。沈月白靠在墙角的床上，也没睡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天亮时，顾衍站起来，把那枚裂骨揣回怀里，又把那本卦骨图，从怀里取出来。

他把卦骨图翻到第一页——坎。

翻到第二页——离。

翻到第三页——艮，未取。

翻到第四页——震。

翻到第五页——坤。

他看着这五页，很久。

然后他合上册子。

“不按图走了。”他说。

沈月白从床上站起来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每翻一页，那只眼睛就近我一分。”顾衍说，“坎、离、震、坤——我走了四站，它在雷泽、在赤炎谷、在雷泽底、在黄土原底，看了我四次。我再翻第六页，它还会再近一次。”

“那你去哪？”

顾衍看着她。

“回临渊城。”他说，“找蓊翁。”

沈月白愣了一下。

“蓊翁？那个山神庙里的老神官？”

“他不是老神官。”顾衍说，“他给我这本卦骨图的时候，我就该想到——阴阳派三代人，画了三万年的图，为什么会在他一个守山神庙的手里？”

他背上包袱。

“他比他说出来的，知道得多。”顾衍说，“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，执命老人不说，裂骨里看不见——蓊翁知道。”

两人出了客栈，往临渊城方向走。

走了半日，到了一处官道旁的茶棚。顾衍歇脚的时候，把怀里那几样东西，全掏了出来——坎卦铜钱、离卦骨片、震卦骨片、坤卦骨片，还有执命老人留下的那枚裂开的灰白卦骨。

他把这五样东西，在茶棚的木桌上摆成一排。

坎。离。震。坤。裂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
这五样东西，摆在一起的时候，它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呼应。坎水和离火，一青一赤，在桌上像两条互相咬着的鱼。震雷在中间，金紫色的光在四样东西之间游走。坤地在底下，土黄色的光把四样东西托住。

那枚裂开的灰白卦骨，放在这四样东西的西方——它的裂纹，正好和四样东西摆出来的那个“缺”，严丝合缝。

顾衍的心跳了一下。

他翻开卦骨图，翻到第六页。

第六页上，画着一片泽国。泽上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
顾衍看着那个人，看了很久。

那个人的眉眼——他认得。

那是年轻时候的蓊翁。

图边上，蓊翁当年用朱砂笔写了两个字——兑。

兑为泽。

顾衍合上卦骨图，手在抖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月白问。

“卦骨图第六页，”顾衍的声音很轻，“兑为泽。泽上画的那个人——是蓊翁。”

沈月白沉默了。

“他不是给我图的人。”顾衍说，“他是图上的人。”

他站起来，背上包袱。
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快。”

两人日夜兼程，往临渊城赶。

顾衍这一路，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他在临渊城书铺当学徒，那口老井——蓊翁那天在井边。

他被兽潮逼到城头，那天蓊翁在城头上给他递了一碗水。

他从云雾山易碑回来，蓊翁在山神庙等他。

他南下赤炎谷，蓊翁没拦。他北上天柱山，蓊翁没拦。他东去雷泽，蓊翁没拦。他西南走坤卦，蓊翁没拦。

可他从每一个地方回来，蓊翁都在山神庙里，坐着，等他。

他不是“偶遇”蓊翁的。

蓊翁从他在临渊城书铺当学徒的那一天起，就坐在那里，等他走到这一步。

第三日傍晚，临渊城到了。

顾衍和沈月白穿过城，往城南的山神庙跑。

山神庙还是那座破破的山神庙。门口那棵老槐树，叶子黄了一地。

庙门，开着。

蓊翁不在门口的石阶上。

那只豁了口的茶碗，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。茶碗底下，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
顾衍走过去，把茶碗拿开，取出那张纸条。

纸条上，是蓊翁的字。

四个字——

你来了。

顾衍握着那张纸条，站在山神庙门口，很久没有动。

风从老槐树上吹过来，卷起一阵黄叶。

他知道蓊翁走了。他也知道，蓊翁不是“走了”——蓊翁是“在里面等他”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扇开着的庙门。

庙门里，黑漆漆的。

可他知道，那里面，三万年前那个年轻时候的蓊翁——那个当年没跟着年轻执命老人一起去补骨、选择守在山神庙里等三万年的人——正在里面，等他把这盘没下完的棋，下完。

顾衍把纸条揣进怀里，迈过庙门的门槛，走了进去。

沈月白跟在他身后。

庙门，在他们身后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关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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