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庙里的人

庙里没有灯。

顾衍迈过门槛的时候，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。这庙里他来过无数次——老槐树下，石阶上，神像前，他每次都给那尊没了头的山神石像，上一炷香。

可这一次，他走进去的时候，那尊没了头的石像——眼眶的位置，亮起了两团青光。

光不亮，像两盏很远很远的灯。可整个庙，被那两团青光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
沈月白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
“别紧张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从石像后面，走出来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
顾衍看着那个人，愣在原地。

那个人的眉眼，他认得。

那是卦骨图第六页上画的那个人——年轻时候的蓊翁。

可眼前这个人，比他在卦骨图上看到的，还要年轻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脸上没有一道皱纹。

“你……”顾衍的声音有些抖，“你不是蓊翁。”

“我是蓊翁。”年轻人笑了笑，“只不过，是三万年前的我。”

他抬起手，对着自己的脸，轻轻拂了一下。

那层“老”的皮——像一件穿了三万年的旧衣裳——从他脸上、身上，一点一点褪下来。褪下来的灰袍、白须、皱皮，落在庙里的灰上，化成了一阵烟。

烟散了，站在顾衍面前的，就是那个二十来岁、青衫、拿书的年轻人。

“我把自己封成老神官的样子，封了三万年。”年轻的蓊翁说，“不然，天机阁的人一来，就会认出来——阴阳派当年那个没死的，还活着。”

他走到石像前，盘膝坐下，指了指对面。

“坐。”他说，“我等你，等了三万年。今天，把没说完的话，一次说完。”

顾衍和沈月白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三万年前，”蓊翁说，“天裂不是天灾。”

顾衍抬起头。

“天裂，是我们阴阳派的祖师，自己开的。”蓊翁说。

他把手里那卷书，放在膝上。

“当年祖师观天道，观到一件事——这世上的道，不是全的。”蓊翁说，“天道有六十四卦，可这六十四卦，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六十四卦的。它本来是一盘没下完的棋。祖师想把这盘棋下完。”

“怎么下？”

“他把天上的卦盘，摘了下来。”蓊翁说，“他想重新拼一遍。”

庙里很静。石像眼眶里那两团青光，一动不动。

“他拼到第六十三卦的时候，”蓊翁说，“卦盘裂了一角。”

顾衍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“那一角，漏到天外面去了。”蓊翁说，“天外面不是空的——天外面，有东西。那个东西，就是你看见的那只眼睛。”

“它是什么？”顾衍问。

“它是道。”蓊翁说。

顾衍愣了。

“道在天里面，是你看见的这些——山、水、雷、风、地、火、泽、天。”蓊翁说，“道在天外面，就是那只眼睛。它不是怪物。它是道的另一面。”

“那它为什么要看我们？”

“因为祖师把卦盘摘下来的时候，”蓊翁说，“天里面这一半的道，和天外面那一半的道——断开了。它在天外面，看着这一半，像看着一个被人切开的伤口。”

他看着顾衍。

“祖师想补。可他从里面补——他在天里面，把卦盘往回拼，他不知道天外面那一半，已经变了。他一拼，就惊动了那只眼睛。那只眼睛一睁眼，吞了三万个村子。”

“执命老人十七岁那年，”顾衍说，“也做了同样的事。”

“对。”蓊翁点头，“他从里面塞卦骨，也是从里面补。那只眼睛不认他——他是这一半里的人。他越补，那只眼睛越觉得有人在‘堵’它，它就越要睁大眼睛。”

“那它等的是谁？”顾衍问。

蓊翁看着他，很久。

“它等的，是一个从‘两边’来的人。”他说。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从那个世界来。”蓊翁说，“你在那个世界读易经——你读的那部易经，是完整的。六十四卦，一卦不缺，一卦不裂。你脑子里那部易经，是祖师把卦盘摘下来之前，天本来的样子。”

顾衍的手，冷了一下。

“你在那个世界，是个读书人。”蓊翁说，“你读了半辈子易经，你以为你在读书。其实你脑子里那部书，就是这半边天裂开的那个缺口——你带着它，从缺口这一头，走了进来。”

“那只眼睛认识你。”蓊翁说，“因为你脑子里那部书，和它是同一份道。你不是从外面来的怪物——你是它在这半边天里，等了三万年的那个‘接头人’。”

庙里，很静。

石像眼眶里的青光，跳了一下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顾衍问。

“你不是来补天的。”蓊翁说。

他把膝上那卷书，递到顾衍面前。

“你是来，把那盘没下完的棋，下完的。”

顾衍接过那卷书。

书的封面上，四个字——

周易下经。

“上经三十卦，你已经走了四卦——坎、离、震、坤。”蓊翁说，“下经三十四卦，是天外面那一半道。你要带着你脑子里那部完整的易经，把下经一卦一卦，和那只眼睛，下完。”

“下完会怎么样？”

蓊翁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
“下完了，”他说，“天和天外面，就重新接上了。那道裂，不是被你‘补’上的——是它自己长回去的。”

顾衍握着那卷周易下经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沈月白在他身边，也没有说话。

庙外面，天黑透了。可庙里那两团青光照着，像一个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的地方。

顾衍抬起头，看着蓊翁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等了三万年——你下完这盘棋，就自由了吗？”

年轻的蓊翁，看着石像上那两个青眼眶，很久。

“我不是在等自由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在等——一个能替我，把这盘棋下完的人。”

他站起来，青衫一拂。

“你进来的那天，我就该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可我得先把这本书，交到你手里。”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的身影，在那两团青光里，一点一点，淡了下去。

最后，庙里只剩下顾衍、沈月白，和那尊没了头的山神石像。

石像眼眶里那两团青光——也慢慢熄了。

庙里，黑了下来。

顾衍手里，紧紧握着那卷周易下经。

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不是“补天”。

是下棋。

对面坐的，是那只等了他三万年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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