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师

离开那个村子，往东走了五日。

路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挑担的货郎，有推车的小贩，有牵着牛去镇上赶集的农夫。顾衍和沈月白夹在人堆里，走了五日。

第六日，他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七卦。

上面是地，下面是水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师。

师。众也。军队也。

地里面藏着水。表面上看，是平平的一片黄土地。可地底下，是一大股水，走得很深。你看不见它，可它在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师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打仗的。一群人，一个将军，一面旗，去打另一个地方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师卦讲的不是打仗。

师卦讲的是：人多了，怎么办？

一个人是一份力气。十个人是十份。可三百个人凑在一起，如果没人喊号子，那三百份力气是散的。东一下西一下，不如三十个人一起使劲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一个山脚下的镇子。

——

走到那个镇子的时候，顾衍听见了号子声。

“嘿——哟！嘿——哟！”

不是一个人的号子。是几十个人，在喊。可那号子喊得乱七八糟，东一下西一下，像一群人在各干各的。

顾衍循着声音走过去。

镇子东头，一条新挖的水渠，从山脚下的河边，一直往山那边的田里延伸。渠已经挖了大半，土堆在两边，像两道小土山。

渠中间，围了几百个人。

几百个农夫，光着膀子，手里拿着撬棍、锄头、扁担。他们围着渠底一块大石头。那块石头半间屋子大，灰黑色，从渠底露出来，上面被人撬得全是白印。

一个白胡子老头，站在渠边上，急得嘴上起泡。

那是镇长。

“再来！”他挥着手，“二三十个壮劳力，一起上！撬！”

二三十个农夫跳到渠底，把撬棍塞到石头底下，喊着乱七八糟的号子，一起用力。

石头动了一下。

只动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它往渠底陷得更深了。

“唉——”渠边上一片叹息。

镇长蹲下来，抱着头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渠边上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跳下去帮忙。

他走到镇长身边。

“老丈。”他说。

镇长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青衫少年，愣了一下：“你谁啊？”

“过路的。”顾衍说，“我问你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修这条渠，一共多少人？”

镇长想了想：“三百二十七。都是周围村子的。三个月前开始修，就等把水引到山那边那三千亩田。”

“这块石头，挡了你们几天？”

“三天。”镇长叹了口气，“我们每天派二三十个壮劳力下去撬。可这石头邪门——越撬，它陷得越深。”

顾衍点了点头。

“不是石头硬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是你们人太多了，可没人告诉他们，怎么一起用力。”

镇长愣住了。

顾衍指着渠底那二三十个农夫：“你看他们。有的往东撬，有的往西撬，有的往上抬。二三十根撬棍，朝二十几个方向使劲——石头不往任何一个方向走，它只往底下陷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
顾衍说：“你把三百二十七个人，全叫过来。”

“全叫过来？”

“全叫过来。”顾衍说，“每人发一根撬棍。”

——

镇长将信将疑，可他实在没招了。他让人把渠边所有的农夫都叫了过来，连那些送水的、烧饭的、送锄头的，都站成了队。

三百多个人，围着渠底那块大石头，站了一圈。

顾衍从渠边找了一块最高的石头，站上去。

他没有用法术。也没有用卦骨。

他就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底下三百多个人。

“各位父老。”他说。

三百多人安静下来。

“这块石头，挡了你们三天。”顾衍说，“你们不是没力气。你们一个人，能撬得动一块石头。可你们二三十个人一起撬，为什么撬不动？”

底下没人说话。

“因为你们的力气，没有往一个方向使。”顾衍说，“今天，我不要你们二三十个人撬。我要你们——三百个人，一起撬。”

他从旁边一个农夫手里，拿过一根撬棍。

“我喊一声号子。”他说，“我喊‘起’，你们所有人，把撬棍塞到石头底下，一起——往上抬。”

“不要快。不要抢。不要有人早，有人晚。就听我一个人的号子。”

三百多个人，看着他。

顾衍把撬棍往石头底下一塞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来——”

三百多根撬棍，一起塞到了石头底下。

渠边上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顾衍喊了一声——

“起！”

三百多个人，同时把撬棍往上一抬。

——

那块半间屋子大的石头，

被三百根撬棍，

抬起来了。

三寸。

就三寸。

可它真的——被抬起来了。

底下有人早就准备好了，一筐碎石，赶紧塞到石头底下。

“再来一次！”顾衍喊。

“起！”

石头又抬起来一截。底下又塞进去几块大石头。

第三次。

石头被完全抬离了渠底。

三百多个人一起用力，把它往渠边上一推——

“轰隆”一声，那块石头滚到了渠边的土堆上。

渠底，空了。

——

渠边上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。

然后，三百多个人，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。

镇长站在那里，张着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他修了三个月的渠。这块石头挡了他三天。他每天派二三十个壮劳力下去撬，越撬石头陷得越深。

这个过路的少年，就站在一块石头上，喊了三声号子。

石头就移开了。

他走到顾衍面前，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“小先生。”他说，“老朽修了一辈子渠。今天才知道——原来石头不是撬不动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顾衍问。

“是没人喊号子。”镇长说。

顾衍笑了。

他从那块高石头上跳下来。

“师卦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这叫师卦。”顾衍说，“地水师。地里面藏着水，表面平平整整，底下是一大股力气。”

“三百个人，不是三百份力气。”他说，“是一份力气。只是——没人把它们凑到一起。”

“你以后修渠，”他看着镇长，“不要老派二三十个人下去撬。你把所有人叫过来，一起使劲。”

“人多，不是优势。”他说，“人多，并且往一个方向使劲，才是优势。”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没等到渠修通。

他们走的时候，三百多农夫正在渠底继续挖。这一次，渠边上有一个老农夫，在喊号子。号子喊得不齐，可比以前齐多了。

沈月白走在官道上，轻声问：“你有卦骨之力。那块石头，你一抬手就能炸成灰。你为什么不自己搬？”

顾衍笑了笑。

“我炸了它，”他说，“这条渠以后遇到下一块石头，他们还是撬不动。”

“可我教他们喊号子——”他说，“这条渠以后再遇到石头，他们自己就能抬。”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师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七卦，师，成。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。

远处，渠边上那个老农夫的号子声，一声一声，传得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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