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讼

过了三水江，往东又走了三日。

雨早就停了。路上的泥干了，脚踩上去，咯吱咯吱响。

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六卦。

上面是天，下面是水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讼。

讼。争也。打官司也。

天往西北升，水往东南流——它们两个，方向相反，各走各的。走在一条道上，就难免撞在一起。撞在一起，就要争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讼卦这一卦的卦辞他背得最熟：有孚，窒惕，中吉，终凶。利见大人，不利涉大川。

意思是——争到一半就停下来，吉；非要争到底，凶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一个村子。

——

走进那个村子的时候，村口正围着一圈人。

人圈中间，两个老头正在吵架。

一个穿青布短褂，胡子花白——是王家的老爷子，王老汉。

一个穿土黄短褂，脸膛黝黑——是李家的当家的，李二哥。

两个人中间，站着一个里正，满头是汗，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——那是县里两次断案的文书。

“那块地，是我家祖上洪武年间买的！”王老汉拍着大腿，“地契在我箱子里压了三代！”

“你家祖上买的时候，那就是一片荒坡！”李二哥也不示弱，“我爹带着我，一手一锄，把那片坡地开出来，种了三十年粮！你王家那时候在哪？”

“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”

“地契上写的是坡！坡是我家开出来的！”

里正在中间劝，劝了半天，两个人谁也不听。

顾衍站在人圈外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知道这是讼卦了。

——

沈月白凑到他耳边，轻声问：“这要我们断？”

“我不断案。”顾衍说。

他走进人圈。

王老汉和李二哥正吵得脸红脖子粗，看见一个青衫少年走进来，都愣了一下。

“你谁啊？”王老汉问。

“过路的。”顾衍说，“我听你们吵了半天。我问你们两句话。”

两个人看着他。

顾衍先问王老汉：“你家地契，还在吗？”

王老汉一愣，挺了挺胸：“在！我家堂屋箱子底下，压了三代！”

“地契上写的，是哪块地？”

“就是——就是我们争的这块。”王老汉指了指村口外面那一片坡地。

顾衍又转过来问李二哥：“你开荒的时候，是在这块地的里面开的，还是在边上开的？”

李二哥愣了一下：“边上。我爹当年开的时候，这块地中间那块，是王家祖坟。我们没敢动祖坟，就只在边上开。”

顾衍点了点头。

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掐了一根草，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方块。

“你们看。”他说。

王老汉和李二哥都低下头。

“这块地，”顾衍说，“中间这块，是王家祖坟。边上这块，是李家开的荒。你们争的，是中间这条交界。”

“是！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
“我不断谁对谁错。”顾衍说，“地契是老的，开荒是实的。你们两家说的都有道理。”

两个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们吵了三年，来断案的县官每次都要先说谁对谁错——这个过路的少年，第一句居然是“你们都有道理”。

顾衍在那个方块中间，画了一条线。

“这样。”他说，“王家，从你们家那边，让三尺。李家，从你们家这边，也让三尺。”

“三尺？！”王老汉叫起来，“那可是六尺地！”

“六尺地，”顾衍说，“你们两家谁都别要。中间这六尺，修一条路。”

“修路？”李二哥没听懂。

“你们两家的孩子，”顾衍说，“以后去镇上的私塾，是不是要绕二里地？”

王老汉愣了一下。他孙子今年八岁，每天上学，确实要绕二里地，走田埂，逢上下雨，满身泥。

李二哥也愣了。他闺女今年七岁，明年也要上学。

“中间这六尺修一条直路，”顾衍说，“从你们两家门口，一直通到村口大路上。你们两家的孩子，以后上学，少走二里地。”

“你们争了三年，”他看着两个老头，“争的是这块地能多打几石粮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你们两家的孩子，每天少走二里地，三年下来，能多背多少书？”

——

人圈外面，安静了。

王老汉蹲在那里，看着地上顾衍画的那个方块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我争了三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发涩，“就争这口气。我觉得我家的地，被外人占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了李二哥一眼。

“可你说的也对，”他说，“那块坡，是你爹一手一锄开出来的。我王家祖上买的时候，那就是一片荒坡。”

李二哥站在那里，也半天没说话。

“我开荒，”他说，“是为了种粮养活我家。不是为了跟王家结仇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三尺就三尺。”他说，“我让。”

王老汉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也让。”他说。

当天下午，两家人就从家里拿了绳子，到坡地上量地。

里正跟在后面，帮他们牵绳子。量到中间，王老汉的孙子跑过来，看见地上那条线，问爷爷：“爷爷，这是啥？”

王老汉摸了摸孙子的头。

“这是路。”他说。

“啥路？”

“以后你上学，走的路。”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没等到路修完。

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站了一会儿。看着两家人在坡地上牵绳子、插木牌，王老汉的孙子在两个老头之间跑来跑去。

沈月白轻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，他们俩肯让？”

顾衍笑了笑。

“他们争了三年，”他说，“争的不是那块地。”

“那争的是什么？”

“争的是那口气。”顾衍说，“王家觉得地被占了，李家觉得被人看扁了。这口气，你让县官断一百次，也断不明白。”

“可你跟他们说，让三尺，修一条路，你们家孩子上学能少走二里地——”他说，“他们就忽然想明白了。原来那块地，不一定非要自己种。它可以是一条路。”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讼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六卦，讼，成。

风从村子里吹过来，带着坡地上新翻的泥土味。

顾衍合上书，和沈月白一起，继续往官道那边走。

身后，传来王老汉孙子的笑声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