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大有

过了那条河，又往东走了两日。

顾衍的腿，第二天还酸。他走路的时候，步子比以前慢了一点。沈月白看出来了，没有说。她只是把自己那柄剑，换到了另一边肩上，空出来的那只手，在顾衍晃了一下的时候，轻轻扶了他一把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第二日下午，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十四卦。

上面是火，下面是天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大有。

大有，元亨。

意思是——火在天上。火在天上，无所不照。天在上，火也在上，火光照下来，照见地上万物。你不需要去占有什么，你只要站在光里，万物都在光里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大有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“发财”的。大有嘛，就是有很多钱，有很多粮，有很多地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大有卦讲的不是占有。

大有卦讲的是：你有的，天下人都有份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前面不远处，一个镇子。

——

走进那个镇子的时候，是傍晚。

镇子不大。可街上的人，脸上都有一种顾衍这一路很少看见的东西——那种不慌不忙的、吃饱了的神色。

镇东头，一个布庄。布庄老板，五十来岁，胖乎乎的。他面前站着一个穿得很旧的穷秀才，手里捧着一卷书。布庄老板从店里拿出一匹崭新的青布，直接塞到穷秀才怀里。

“拿去。”他说。

秀才愣住了：“这——这太贵了，我——”

“拿去。”布庄老板摆了摆手，“我今年进了三十匹布，镇上的人，一年最多买十匹。剩下二十匹，放在仓里，明年就黄了。黄了也是扔。你做件新袍子，去考秀才。”

秀才捧着那匹布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——

镇西头，一个小饭馆。饭馆门口，一个乞丐蹲在台阶底下。饭馆老板，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，从锅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，上面卧着一个鸡蛋。她把那碗面，放在乞丐面前。

“吃。”她说。

乞丐抬起头，愣住了：“老板娘，我——我没钱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钱。”妇人说，“锅里面多了，煮多了也是倒。你吃了，比倒了强。”

乞丐捧着那碗面，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街中间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转头，问旁边一个正在挑担子卖梨的老汉：“老丈。你们这镇子——怎么了？”

老汉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
“我们镇子，”他说，“今年大丰收。”

“大丰收？”

“哎。”老汉把担子放下，“今年风调雨顺。麦子打了去年三倍。苞米棒子，比往年粗一圈。仓里的粮——”他伸了三根手指头，“三年都吃不完。”

“三年都吃不完？”

“三年都吃不完。”老汉说，“你说，我们要那么多粮干什么？”

——

顾衍在镇子上，慢慢地走。

他看着那个布庄老板。老板送布，不是因为他傻。顾衍看得出来——他送完布，转身回店里，脸上没有一点心疼。他知道那匹布放在仓里也是黄，不如给一个要考秀才的年轻人做件袍子。

他看着那个饭馆老板娘。老板娘端面，不是因为她好心。她端完面，转身回锅边，继续下她的面。她知道那碗面煮多了也是倒，不如给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。

他们不是有钱人。

他们是丰收了的人。

丰收了，就知道——你有的东西，不是你一个人的。

——

顾衍走到镇子中间。

镇子中间，有一座粮仓。

粮仓的门，开着。

顾衍站住了。

他这一路，见过太多的粮仓。临渊城的粮仓，门口站着兵。裂骨那个村子的粮仓，门口上着锁。隘口那两个村子，为了一股水修了两道墙。

可这个镇子的粮仓——

门，大开着。

仓里的粮，堆得满满当当，一直堆到房梁。金黄色的麦子，从仓门里都能看见。

仓门口，坐着一个老仓吏。六十来岁，白胡子，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看见顾衍站在那里看，招了招手。

“小伙子。”他说。

顾衍走过去。

“家里没粮了？”老仓吏问。

顾衍愣了一下：“我——我不是这镇子的。我是过路的。”

“过路的也一样。”老仓吏说，“你要粮，自己进去扛。”

——

顾衍站在那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这门——”他说，“不锁吗？”

老仓吏笑了。他喝了一口茶。

“锁它干什么？”他说。

“这仓里的粮，”他指了指仓里那堆到房梁的麦子，“是我们全镇子的人种出来的。今年丰收了，多出来的这一半——本来就是过路的人的。”

“过路的人，从西边来，东边去。”他说，“他们家里可能遭了灾，可能断了粮。他们路过我们镇子，我们仓里有多余的粮，给他们一斗，他们就能走到下一个镇子。”

“我们锁了门，”他说，“那这粮，就只是我们的了。”

“我们不锁门，”他说，“这粮，就是天下人的。”

——

沈月白站在顾衍身边。

她这一路，跟着顾衍从临渊城出来。她见过瘟疫里的人，见过兽潮里的人，见过裂骨那个村子的人，见过隘口那两个村子的人，见过河边那群逃难的人。

她从来没见过一个镇子——

仓里的粮堆得冒尖，仓门大开着，门口坐着一个喝茶的老头，谁要粮自己进去扛。

她的手，又一次从剑柄上放了下来。

她看着那座大开着门的粮仓，看了很久。

——

顾衍在那个镇子上，住了一晚。

那天晚上，他和沈月白，在那个小饭馆里，吃了一碗面。老板娘听说他们是过路的，给他们的面里，卧了两个鸡蛋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们走的时候，天才刚亮。

他们刚走出镇子口，后面有人追上来。

是那个老仓吏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，气喘吁吁。

“小伙子！”他喊。

顾衍站住了。

老仓吏跑到他面前，把那个小布袋，塞到他手里。

布袋沉甸甸的。顾衍打开一看——是五斤米。

“老丈，这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老仓吏摆了摆手，“你从西边来，东边路远。带着吃。”

顾衍要给他钱。老仓吏把他的手推了回去。

“你给我钱干什么？”他说，“这米，是仓里多出来的。”

——

顾衍没有再推。

他对着老仓吏，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老仓吏笑了笑，转身，慢慢走回镇子里去了。

顾衍和沈月白，沿着东边的路，继续走。

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那五斤米的、新稻子的香味。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大有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四卦，大有，成。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大有，不是你有很多。

是你有的——天下人都有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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