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谦

离开那个丰收小镇，顾衍包袱里多了五斤米。

那五斤米，用一个粗布袋装着，沉甸甸的，贴在他背后。他走路的时候，能感觉到那布袋随着他的步子，一下一下，撞在他背上。

他和沈月白，又往东走了两日。

第二日下午，前面出现了一座山。

不高。山上的树，已经开始黄了。

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十五卦。

上面是地，下面是山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谦。

谦，亨，君子有终。

意思是——山，本来是高的。可它藏在地里面。你从外面看，只看见平地。可你知道，平地底下，藏着一座山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谦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“客气”的。谦虚嘛，就是见人鞠躬，说话客气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谦卦讲的不是客气。

谦卦讲的是：你明明比别人高，可你把自己，放低到地里面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前面那座山。

——
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是下午。

顾衍看见一个樵夫，从山上下来。

樵夫三十来岁，脸膛黝黑，袖子挽到胳膊肘。他背上背着一大捆柴，那捆柴太大了，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，只露出两条腿。

他走得很慢。每走一步，腿都在抖。

可他走到山脚下，没有停下。

他转过身，又往山上走。

——

顾衍拦住了他。

“大哥。”他说。

樵夫停下来，从那捆柴上面，露出一张汗淋淋的脸。

“你柴——”顾衍看了看他背上那捆柴，“都满了。你怎么还往山上走？”

樵夫笑了笑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汗。

“上面，”他说，“还有一捆。”

“还有一捆？”

“嗯。”樵夫说，“张婆家订的。张婆家儿子去南边打仗了，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婆子。她冬天烧的柴，都是我给送。”

“你柴都满了——”

“我答应了张婆。”樵夫说，“今天送到。不能让她等。”

他说完，又要往上走。

顾衍让开了路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跟在樵夫后面，往山上走。

山路很窄。樵夫背着那两大捆柴，走得很慢。他走几步，就停下来，把柴往上颠一颠。可他不叫苦。

走了大概半里地，樵夫在一间破茅草屋前，停了下来。

那茅草屋，屋顶漏了半边。门口，坐着一个老婆婆。

樵夫把背上那捆柴，放下来。

然后——

他从那捆柴里面，分出小半捆，轻轻地，放在茅草屋门口。

“张婆。”他说，“柴。”

——

老婆婆站起来，看着那小半捆柴。

“今天怎么送这么多？”她问。

“天要冷了。”樵夫说，“您这屋漏风。多烧点。”

老婆婆要回屋拿钱。樵夫摆了摆手。

“张婆。”他说，“不用钱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“上次。”樵夫说，“我娘病了，半夜里，是您起来给我娘熬的药。”

“这捆柴，”他说，“抵那碗药。”

——

老婆婆站在那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她看着樵夫。樵夫已经把那剩下的一大捆柴，重新背上了肩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张婆，您回屋吧。”
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山上走。

老婆婆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路边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沈月白站在他身边，也没有说话。

那个樵夫，背着两大捆柴，又往山上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没有跟张婆说“你要记住我”。他也没有跟顾衍和沈月白说“你们看见了吗我是个好人”。

他做了一件事。

做完了，他就走了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樵夫的背影，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。

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见过的那些人。

天机阁的行走，穿着一身玄衣，走到哪里，哪里的人都要让道。

天机阁的弈者，坐在山门前下棋，一个黑子落下去，半个山头都要动。

执命老人，坐在官道茶棚里，一句话不说，可他身上那股气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白虎山神，趴在山道中间，金眼睛一扫，过路的人连气都不敢出。

他们一开口，天下都要听。

——

可这个樵夫。

他三十来岁，脸膛黝黑，袖子挽到胳膊肘。他背着两大捆柴，走了十里山路。他把其中小半捆，送给一个老婆婆。他不要钱，不留名，不等谢。

他甚至不知道，路边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和一个背剑女子，看见了他做的一切。

——

沈月白忽然轻声说：“我以前以为，”

顾衍转过头看她。

“我以前以为，”沈月白说，“有本事的人，都应该像天机阁那样。”

她看着樵夫消失的那个山道拐弯。

“可今天我才知道——”她说，“有本事的人，也可以像他那样。”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——

他们继续往山上走。

走到半山腰，路边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。庙已经破了，门也没了。可庙里面，有一堆干草。是过路的人，晚上在这里睡觉用的。

顾衍站住了。

他把自己背上的包袱，放下来。

他从里面，拿出老仓吏给的那个小布袋。那里面是五斤米。

他打开布袋。

他想了想。

然后他从那五斤米里面，分出一半——两斤半，用一块布，包了起来。

他把那个布包，放在山神庙里面，那堆干草上面。

——

沈月白看着他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“老仓吏给我的。”顾衍说。

“我知道是他给你的。你为什么——”

“这庙里，”顾衍指了指那堆干草，“晚上会睡人。”

“那些过路的人，”他说，“不知道今晚睡哪里。他们走到这里，累了，就在这堆干草上睡一晚。”

“他们里面，”他说，“可能有几天没吃饭的。”

他把那包米，放在干草上。

“老仓吏给我五斤米，”他说，“是因为他看见我从西边来，东边路远。”

“可这庙里睡觉的人，”他说，“也是从西边来，东边路远。”

——

他把剩下的两斤半米，重新包好，放回包袱里。

他背上包袱，和沈月白，继续往山上走。

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带着秋天的、黄了的树叶的味道。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谦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五卦，谦，成。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谦，不是客气。

是山，藏在地里面。

你做了事，你不说。

你帮了人，你不等谢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