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豫

翻过那座山，东边的风，一下子就软了。

山上是秋天。黄了的树叶，干硬的风。可翻过山顶，往下一看——

是一片开阔的河谷。

河边上，一个小村子。村子外面，是收完了的田。田里面，一垛一垛的稻秆，堆得整整齐齐。

顾衍和沈月白，沿着山道，往那个村子走。

下午的太阳，暖得人想打瞌睡。

走到半山腰，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十六卦。

上面是雷，下面是地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豫。

豫，利建侯行师。

意思是——雷，从地底下，出来了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豫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“犹豫”的。犹豫嘛，就是拿不定主意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豫卦讲的不是犹豫。

豫卦讲的是：雷从地底下出来，春天要来了。万物都被震醒了。你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——

落地了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前面那个小村子。

——

走进村子的时候，顾衍听见了二胡声。

走调的。

不是那种戏台上的二胡，也不是那种有钱人家堂屋里的二胡。是一个老汉，坐在晒谷场边上，一把二胡，一把椅子，他闭着眼睛拉。调子不成曲，一会儿高，一会儿低，可他拉得很投入。

晒谷场上，全村人都在。

杀猪的杀猪。打糍粑的打糍粑。几个老太太，坐在场边的椅子上，晒太阳，手里拿着鞋底，一针一针地纳。一群孩子，在场中间，追着一条黄狗跑。

一个老汉，光着膀子，正在磨一把杀猪刀。磨石上，水哗哗地流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站在晒谷场边上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他们本来只是想路过，讨一碗水喝。

可那个磨杀猪刀的老汉，抬头看见了他们。

“哎——”他喊，“过路的！”

顾衍站住了。

老汉把杀猪刀往旁边一放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大步走过来。

“过路的，”他说，“赶上了。”

“赶上什么？”

“收冬节啊。”老汉笑了，“我们村，每年收完稻子，自己过的节。今天全村都在，就差你们两个了。”

他不等顾衍说话，一把拉住顾衍的袖子，就往晒谷场中间拽。

“来来来！”他喊，“坐！”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被按在了晒谷场中间一条长板凳上。

立刻，有人塞给顾衍一碗酒。粗陶碗，米酒，温热的。

立刻，有人塞给沈月白一块糍粑。刚打出来的，还热着，上面裹着黄豆粉。

那个拉二胡的老汉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笑了笑，继续拉他那首不成曲的曲子。

——

村里的小孩，慢慢地，围了过来。

他们不敢靠近，远远地，站成一圈，看着沈月白。

沈月白愣了一下。

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
她背后那柄剑。

从临渊城出来，这柄剑，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背。她睡觉的时候，剑在她手边。她吃饭的时候，剑在她腿上。她遇到红衣弈者，遇到裂骨，遇到天裂，遇到那只眼睛——她的手，从来没有离开过剑柄。

可今天——

她看着那群小孩。最大的一个，七八岁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盯着她背后那柄剑。

沈月白犹豫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她伸手，把背后那柄剑，解了下来。

她把剑，轻轻地，放在了长板凳旁边的地上。

——

那个羊角辫小女孩，慢慢走过来。

她蹲在那柄剑旁边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沈月白。

“姐姐。”她说，“这是剑吗？”

“是。”沈月白说。

“你会耍吗？”

沈月白愣了一下。

她这一辈子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——“你会耍吗？”

天机阁的人问她：你的剑，到了第几层？

红衣弈者问她：你那柄剑，能不能挡住我？

可这个小女孩问她——你会耍吗？

沈月白笑了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她从地上拿起剑。她没有拔剑。她只是把剑，横在手里，给那个小女孩，耍了一个最简单的剑花。

小女孩拍起手来。

旁边那一圈小孩，都拍起手来。

——

一个老婆婆，不知什么时候，走到了沈月白身边。

她手里，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姑娘。”她说。

沈月白转过头。

老婆婆把那碗热汤，塞到她手里。然后，她又从怀里，掏出一块糍粑，那个糍粑还冒着热气。她把那块糍粑，也塞到沈月白手里。

“吃。”老婆婆说。

沈月白捧着那碗热汤，捧着那块热糍粑，半天没说话。

她低下头，咬了一口那块糍粑。

烫的。

甜的。

黄豆粉，粘在她嘴角上。

——

她的眼睛，忽然红了。

眼泪，一滴，掉在那块糍粑上。

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吃。

可旁边那个老婆婆，看见了。老婆婆没有说破。她只是伸出那只满是皱纹的手，轻轻地，拍了拍沈月白的肩膀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——

顾衍坐在旁边，喝了一口那碗米酒。

酒是温的。

他抬头，看了看天。

天很蓝。白云慢慢地走。

他忽然想起——

他从临渊城出来，到今天，已经走了多久了。

临渊城的瘟疫。

兽潮。

天机阁的玉圭。

云雾山的易碑。

玄冥泽的坎卦骨。

赤炎谷的离卦骨。

天柱山的艮卦断口。

东海雷泽的震卦骨。

黄土原的坤卦骨。

执命老人。

裂骨。

那只眼睛。

庙里的蓊翁。

天裂。

他一路走，一路打，一路解，一路看。

他没有停过。

——

可今天。

他坐在晒谷场中间的长板凳上。手里是一碗温的米酒。耳朵里是那首不成曲的二胡。眼睛里是一群追着黄狗跑的小孩。鼻子里是杀猪菜的香味。

他什么都没想。

他没有想下一站是哪里。

他没有想天机阁在干什么。

他没有想那只眼睛在天外看着他什么。

他没有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。

他就坐在那里。

喝那碗酒。

听那首不成曲的二胡。

看小孩追黄狗。

——

那个拉二胡的老汉，拉完了一首曲子。他睁开眼睛，看见顾衍在看他，他笑了。

“小伙子。”他说，“我拉得不好。”

顾衍举起那碗酒，对着他，远远地，敬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顾衍说。

老汉笑得更开心了。他把二胡架回腿上，又拉了起来。

还是不成曲。

可这一次，晒谷场上所有人，都跟着哼了起来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，顾衍和沈月白，就在那个村子里，住了一晚。

他们住在一个空出来的柴房里。柴房里铺着厚厚的干草。

沈月白把那柄剑，放在了门口。

她没有放在手边。

她就放在门口，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

那天晚上，她睡得很沉。

顾衍躺在干草上，听着外面的虫鸣，也睡得很沉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，他们走的时候，天才刚亮。

可晒谷场上，已经站满了人。

那个磨杀猪刀的老汉，塞给他们一包糍粑。

那个塞给沈月白糍粑的老婆婆，塞给他们一小袋炒花生。

那个拉二胡的老汉，拿着他的二胡，站在最前面。

“走了啊。”拉二胡的老汉说。

“走了。”顾衍说。

“我送送你们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那个拉二胡的老汉，一直跟在他们后面。

他一边走，一边拉。

还是那首不成曲的曲子。

他一直拉。

送出了村口。

送出了二里地。

顾衍回过头，让他回去。他摆了摆手，继续拉。

一直到顾衍和沈月白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，看不见村子了——

顾衍还能听见，那首不成曲的二胡，从风里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
——

顾衍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豫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六卦，豫，成。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豫，不是犹豫。

豫是——你走了很远的路，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落地了。

你终于可以坐下来，吃一口热的。

听一首不成曲的二胡。

看一群小孩追黄狗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