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大过

从那个镇子出来，顾衍和沈月白，又往东走。

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。

他就是走。

——

走了六天。

前面，出现了一条河。

——

那条河，很宽。河水是黄的，流得很急。河面上，翻着浪花。

——

河上，本来有一座桥。

——

现在，那座桥，断了。

——

顾衍走到河边，站住了。

——

桥是木头桥。两边是石砌的桥墩，中间架着木头梁。桥板，是一块一块铺上去的。

——

中间那根主梁，断了。

——

那根主梁，很粗，一个人合抱不过来。它从中间，断成了两截。一截，还架在东边的桥墩上。另一截，掉在河里，被水冲着，在水里打转。

——

桥板，散了。几块桥板，掉在河里，被水冲走了。

——

河边，聚了很多人。

——

有挑担的货郎，有推车的农夫，有牵驴的行商。他们都站在河边，看着那条断了的桥。他们都过不了河。

——

有人在骂。有人在叹气。有人蹲在河边，卷了一根烟，慢慢抽。

——

河边，停着一条小船。

——

一个老船工，坐在小船旁边。他六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的皱纹。他手里，拿着一根旱烟杆。

——

顾衍走过去。

——

“老丈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老船工抬起头。

——

“这桥，什么时候断的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老船工吸了一口旱烟。

——

“夏天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“夏天涨水。”老船工说。

“那河水，一夜之间，涨了三尺。把这根主梁，冲断了。”

——

“到现在，一个月了。”老船工说。

——

顾衍看了看那条小船。

——

“你这船，能渡人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“能。”老船工说。

——

他用旱烟杆，指了指那条河。

——

“可是这河，太宽。”老船工说。

“我这船，一趟，只能渡三个人。”

——

“河边这几十号人。”老船工说。

“我得渡到明天去。”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他转过身，看了看那座断了的桥。

——

那根主梁，断成两截。一截架在东边桥墩上，一截在河里打转。

——

他从怀里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——

第二十八卦。

上面是泽，下面是木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大过。

大过，栋桡，利有攸往，亨。

意思是——

泽，灭木。

——

泽水，本来是在木下面的。

现在，泽水涨上来，把木头，都淹了。

——

大过。

——

栋梁，弯了。

担子，太重。

——

可是——

利有攸往。

亨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卦图，很久。

——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那根断了的主梁。

——

那根主梁，很粗。一个人合抱不过来。它从中间，断了。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“我们绕路吧”。

——

他也没有说“等老船工渡我们过去”。

——

他就是，走过去。

——

他走到河边，把外袍脱下来，递给沈月白。

——

沈月白接过外袍。她没有问他要干什么。

——

顾衍，下到河里。

——

河水，很凉。水到他的腰。水流很急，冲得他站不稳。

——

他走到那根在水里打转的主梁旁边。那根主梁，很沉。他抱住那根主梁，把它从水里，往上拖。

——

沈月白把外袍放在河边。她也下到河里。她站在顾衍旁边，帮他扶着那根主梁。

——

河边那些人，一开始，站在那里看。

——

看了一会儿。

——

那个挑担的货郎，把担子放下了。他走过来，下到河里，帮着扶主梁。

——

那个推车的农夫，把车停在一边。他走过来，帮着抬。

——

那个牵驴的行商，把驴拴在树上。他也走过来。

——

一个下午。

——

河边那几十号人，都下到河里了。

——

他们把那根断了的主梁，从水里拖上来，抬到桥边。然后，他们一起，把那根主梁，重新架回那两个桥墩上。

——

主梁架好了。他们又把那些散了的桥板，一块一块，铺回去。

——

太阳，快落山的时候。

——

那座桥，修好了。

——

顾衍从河里上来。他浑身是水。他的手，被木头蹭破了，流着血。

——

他站在桥边，看了看那座桥。

——

桥，还是旧的。那根主梁上，还留着断过的痕迹。桥板，也有几块是新换的。

——

可是它能走了。

——

河边那些人，一个一个，从那座桥上走过去。

——

货郎挑着担，过去了。农夫推着车，过去了。行商牵着驴，过去了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最后走上桥。

——

走到桥中间，顾衍站住了。他看了看桥下的河水。河水还是黄的，流得很急。

——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大过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二十八卦，大过，成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大过，不是你把担子，放下。

——

大过是——

栋梁，弯了。

——

可是你——

把那根主梁。

重新架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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