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坎

走过那座修好的桥，顾衍和沈月白，又往东走。

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。

他就是走。

——

走了三天。

天，开始下雨。

——

那雨，不是小雨。

——

是秋雨。一下，就停不下来。

——

第一天，雨淅淅沥沥。路，开始变泥。

第二天，雨大了。路上的泥，到了脚脖子。

第三天，雨还在下。路已经不是路了。是一片泥塘。

——

第三天傍晚。

前面，出现了一个村子。

——

顾衍站住了。

——

那个村子，被水淹了。

——

水，从村东头，一直淹到村西头。水是黄的，混着泥。水到腰那么深。

——

村道，看不见了。房子的墙根，看不见了。只有一栋一栋的屋顶，露在水面上。

——

村子里，有人。

——

一个男人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，站在房顶上。房顶是瓦顶，被雨打得湿滑。那个***在房脊上，孩子在他怀里哭。

——

一个老太太，坐在门槛上。可是那个门槛，已经被水淹了。老太太坐在门槛上，水已经淹到她的腰。她抱着一个包袱，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。

——

还有几个人，站在房门口的台阶上。台阶有三级，水已经淹到第二级。

——

雨还在下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村子口，看着那个被水淹了的村子。

——

沈月白站在他旁边。她也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顾衍从怀里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——

第二十九卦。

上下，都是水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坎。

坎，习坎。有孚，维心亨，行有尚。

意思是——

水，洊至。

——

水来了。

——

又水来了。

——

一个坑，连着一个坑。

——

可是——

水流而不盈。

——

水，从来不慌。

——

它就是，流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卦图，很久。

——

雨，打在那卷周易下经上。他用袖子，把那卷书，护住。

——

顾衍没有走。

——

他就是，往那个被水淹了的村子里，走进去。

——

水到他的腰。水很凉，混着泥。水流很急，把他冲得晃了一下。他站稳了。

——

他走到那个房顶上的男人下面。

——
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那个男人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男人的脸，是白的。他抱着孩子，已经在房顶上站了一天了。

——

他把孩子，递下来。

——

顾衍接过那个孩子。孩子两三岁，浑身湿透，在顾衍怀里发抖。

——

“你等着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他抱着那个孩子，蹚着水，往村后面的高坡上走。那是村子里唯一没被水淹的地方。高坡上已经站了几个逃出来的人。

——

顾衍把那个孩子，交给高坡上一个大娘。然后，他又蹚着水，回到村子里。

——

他走到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太太旁边。

——

老太太抱着那个包袱，已经在水里坐了半天了。她的嘴唇，是紫的。

——

“婆婆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老太太抬起头。她的眼睛，已经花了。

——

“我背你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他弯下腰，把老太太从那个门槛上，背起来。老太太很轻。她那个包袱，还抱在怀里。

——

顾衍背着她，蹚着水，往高坡上走。

——

沈月白也进了村子。

——

她走到那个站在台阶上的那几个人旁边。她帮着一个年轻媳妇，抱着一个襁褓，往高坡上走。

——

一个下午。

——

雨还在下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在那个被水淹了的村子里，一个一个地，把人从水里，接到高坡上。

——

那个房顶上的男人，被接下来了。那个门槛上的老太太，被背上来了。那个台阶上的年轻媳妇，被扶上来了。还有几个人，从各个房子里，被接了出来。

——

天黑的时候。

——

村子里的人，都在高坡上了。

——

雨，慢慢小了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高坡上，看着那个被水淹了的村子。

——

水，还在那里。可是人，都出来了。

——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怀里那卷周易下经。那卷书，被他用袖子护着，没有湿。

——

卦图上，那个“坎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二十九卦，坎，成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坎，不是你不遇到水。

——

坎是——

水来了。

——

又水来了。

——

你在水里。

——

可是你，不慌。

——

你就是——

一个一个。

——

把人。

从水里。

接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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