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离

从那个被水淹了的村子出来，顾衍和沈月白，又往东走。

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。

他就是走。

——

走了五天。

前面，出现了一个镇子。

——

镇子口，有一个铁匠铺。

——

铁匠铺很简单。一个棚子，棚子下面一个炉子。炉子里的火，烧得正旺，通红。炉子旁边，一个铁砧。铁砧上，放着一块铁。

——

铺子前面，围了一圈人。

——

他们都在看那个老铁匠打铁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走过去。

——

老铁匠六十多岁。他光着膀子，身上都是汗。他的肌肉，很硬，一块一块的。他手里，拿着一把锤子。锤子很大，是他自己打的。

——

他面前那个铁砧上，那块铁，是红的。刚从炉子里夹出来。

——

老铁匠一锤，一锤。

——

叮当。

叮当。

叮当。

——

他打得很稳。每一锤，都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——

炉子旁边，一个小徒弟，十来岁。他手里，拿着风箱的把。他一下，一下，拉那个风箱。风箱呼嗒，呼嗒，把风吹进炉子里。炉子里的火，就更红了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人群外面，看。

——

他看那块铁。

——

那块铁，本来是一块方铁。老铁匠一锤一锤打，它慢慢，变成了一块长的。一头宽，一头窄。

——

那是一把锄头的锄板。

——

老铁匠打了一上午。

——

那块锄板，打了一遍，又烧红，再打。打了一遍，又烧红，再打。

——

太阳，慢慢到了头顶。

——

顾衍从怀里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——

第三十卦。

上下，都是火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离。

离，利贞，亨。畜牝牛，吉。

意思是——

明，两作。

——

火来了。

——

又火来了。

——

离。

——

火，不能自己烧。

它得，附着在柴上。

——

日月，附着在天上。

草木，附着在地上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卦图，很久。

——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那个老铁匠。

——

老铁匠还在打。

叮当。

叮当。

——

他看了看那个小徒弟。

——

那个小徒弟，拉了一上午风箱。他的脸，憋得通红。他的手，已经磨出泡了。他还在拉。

——

顾衍从人群里，走进去。

——

他走到那个小徒弟旁边。

——

“我来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那个小徒弟，抬起头。他看了看顾衍。

——

他把风箱的把，让给顾衍。

——

顾衍接过那个风箱把。

——

他一下，一下，拉那个风箱。

——

呼嗒。

呼嗒。

——

那个小徒弟，站到一边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
——

老铁匠抬了一下眼皮。他看了顾衍一眼。

——

他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他就是，继续打。

——

叮当。

叮当。

——

顾衍拉了一个下午风箱。

——

那块锄板，在炉子里烧红，夹出来，打。打完，再夹回炉子里，烧红，再夹出来，打。

——

一下。

一下。

——

太阳，慢慢往西斜。

——

那块锄板，终于，成形了。

——

它是一块长条形，一头宽，一头窄。宽的那一头，有一个弯。窄的那一头，要装木柄。

——

老铁匠最后打了三锤。

——

叮当。

叮当。

叮当。

——

他停了。

——

老铁匠把那把锄头，用钳子夹起来。他转过身，把锄头，放进旁边那桶水里。

——

滋——

——

一声白汽，从水桶里冒起来。

——

那把锄头，在水里，冒了一阵汽。然后，老铁匠把它夹出来，放在铁砧上。

——

那把锄头，黑黢黢的。它是一把锄头了。

——

老铁匠转过身，看了看顾衍。

——

他还是没有说话。他就是，从旁边那个筐子里，拿出一个馒头，递给顾衍。

——

顾衍接过那个馒头。

——

他饿了。他咬了一口。

——

那个小徒弟，把风箱把，从顾衍手里接过去。他看了看顾衍，笑了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离开了那个铁匠铺。

——

走出去很远，顾衍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——

那个老铁匠，又从炉子里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。他又开始打。

——

叮当。

叮当。

——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离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三十卦，离，成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离，不是你自己发光。

——

离是——

你附着在，那团火上。

——

你一下一下，打。

——

那块铁。

——

就慢慢。

成了，一把锄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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