涡河南岸,楚军的中军帐,灯比秦军的还多。项燕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涡河,两岸密密麻麻画满了线。北岸的线,是秦军的壁垒——一道,两道,三道,像三道箍,把河岸箍住。
项燕的手指从第一道壁划到第三道壁,停住了。
“第三道壁,什么时候起的?”他问。
帐下站着的是项燕的裨将,姓屈。屈裨将上前一步:“回将军,五日前起的第一锹土。”
“五日前?”项燕的眉头拧起来,“五日前,这儿还是一片河滩。”
“是。”屈裨将说,“秦军修得快,夜里也不停,火把照着,一锹一锹地夯。”
项燕盯着地图上那三道壁,看了很久。
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,一个斥候带着一身水汽跪在帐口:“将军,北岸又探明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秦军第三道壁,北头那段,换了个新屯长,姓李,叫李黑夫。他让人把壕挖深了三尺,还在坡脚留了几道口子。”
项燕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:“留口子?”
“留口子。”斥候说,“平时堵着,像是防人抄后的。”
“这个李黑夫,”项燕说,“不简单。口子,是反击的。他修壁,还想着反攻。”
“要绕开他吗?”屈裨将问。
“不绕。”项燕说,“他越能打,那段壁越值钱。烧,就烧他那儿。”
“王翦,”他说,“是步步为营。”
“步步为营?”屈裨将问。
“他一步,一步,往前推。”项燕说,“修一道壁,占一块地;占一块地,再修一道壁。他不跟咱们硬拼,他要用这三道壁,把咱们耗死在这儿。”
“耗?”
“粮。”项燕说,“咱们的粮,从项城运,过涡河,远。他的粮,从平舆运,近。他耗得起,咱们耗不起。他筑壁,就是等着咱们粮尽,自己退。”
屈裨将没接话,帐里的灯照着他半张脸,明一块,暗一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将军,咱们的粮,还能撑几日?”
“二十日。”项燕说,“省着吃,二十五日。”
“二十五日,够干什么?”
“够干一仗。”项燕说,“二十五日内,咱们得让秦军动一动。他不动,咱们就逼他动。”
屈裨将的脸色变了:“那……将军,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能等。”项燕说,“等,就是死。他筑他的壁,咱们得在壁上,咬一口。”
帐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将领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,他忍不住开口:“将军,咱们的兵,不比秦军差。何不堂堂正正,跟他打一仗?”
说话的人是项燕帐下的一个都尉,姓钟。
项燕看了他一眼:“打一仗?咱们的兵,跟他的兵,谁强?”
“咱们的兵,悍勇。”
“悍勇。”项燕重复了一遍,“悍勇,能顶几天?秦军的壁,是夯土的,一锹一锹,夯出来的。他们的兵,是六十万,从关内来的。咱们的兵,打光了,谁补?他们的兵,打光了,关内还有。”
钟都尉不说话了。
帐里静了片刻。屈裨将又问:“将军,王翦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“打过仗的人,我都记着。”项燕说,“王翦,在赵国打过,在燕国打过。他打仗,不贪快,贪稳。他带的兵,从不出岔子。这样的对手,急不得。”
“那他,就没破绽?”
“有。”项燕说,“他稳,是因为他算得远。可他算得再远,也算不到,有人敢夜渡涡河,去烧他的壁。”
屈裨将看了他一眼:“将军,这是赌。”
“打仗,哪有不赌的。”项燕说,“赌,不是送死,是挑最险的路,走最稳的步。”
钟都尉低着头不说话了。王翦的名他听过——赵国、燕国一路打过来,没输过。
“那怎么办?”钟都尉问。
“夜袭。”项燕说。
“夜袭?”
“派一支敢死队,夜渡涡河,摸上第三道壁。”项燕说,“烧了它。壁一倒,秦军的势头,就断了。”
“第三道壁?”屈裨将问,“那儿,守得紧?”
“守得紧不紧,要看人。”项燕说,“我看了这五日,第三道壁北头,最忙。那儿是个沙地,可他们修得最急。越是急的地方,越是王翦看重的。烧了那儿,等于砍了王翦一指。”
“敢死队,”屈裨将问,“派多少人?”
“三十。”项燕说,“三十个,够了。人多了,动静大;人少了,成不了事。三十个,夜渡,摸上去,放火,就撤。”
“谁带?”
“项庄。”项燕说,“他手下那三十个,都是敢死的。让他去。”
“项庄……”屈裨将顿了顿,“他昨夜,才从南岸调回来。”
“正好。”项燕说,“他生,楚军就还有救;他死,楚军记着他。”
“将军。”钟都尉还想说什么。
“不说了。”项燕抬手,止住他,“再争,天就亮了。烧壁,是我定的。成了,功在楚军;败了,罪在我一人。”
他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一支笔,在羊皮上圈住了第三道壁的北头。
“传项庄。”他说,“明夜,动手。”
帐外的风灌进来,把灯吹得晃了晃。项燕看着那圈出来的北头,不再说话。
他吹熄了灯,和衣躺下。帐外的更声,一声一声,打着。
第二日天没亮,项燕就醒了,披衣出帐,站在帐口望着北岸。北岸,雾还锁着河,看不清。
“今夜。”他低声说,“今夜,成与不成,就看项庄的了。”
当日,项庄带着三十个人,到了涡河南岸的渡口。
项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,腰间别着两把短刀,一把砍人,一把砍木。
“将军的话,都记住了?”项庄问身后的人。
“记住了。”身后的人齐声应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项庄说,“摸上去,放火,就撤。不恋战,不捡便宜。烧了壁,回来,每人赏一匹帛。”
“是!”
“丑话说前头。”项庄说,“谁贪功,谁死在壁上,我不回头捞。我项庄带的人,死要死在明处,不能死在贪上。”
三十个人,没人说话。
项庄身边的人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卒,有两个人正把火油往布条上浸,还有几个在检查短刀,一把一把,磨得锃亮。
“火油,带够没有?”项庄问。
“带够了。”一个人答,“每船一坛,够烧半里壁。”
“坛子,绑紧了。”项庄说,“船翻了,坛子不能丢。”
“绑紧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雾,是老天爷给咱们的。”
项庄蹲下来,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在手里搓了搓:“秦军的壁是沙土的,夯得实,可沙土的壁怕火,火一烧,土就松,木就裂。烧透了,壁就塌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黑沉沉的河面:“今夜没月亮,没月亮就是咱们的命。”
夜里,三十个人分乘五条小船悄悄下了河。船是楚军的船,窄,翘头,吃水浅——正是那种能抢滩的快船。
河面上没有灯,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,一下,一下,压得极低。
河水贴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响,不仔细听听不出来。项庄听了一路,耳朵里全是这种声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后面四条船跟得紧紧的,一条咬住一条的尾巴,不近不远。
“船距,够。”他低声数着,“再近,翻;再远,散。”
项庄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,眼睛盯着北岸。北岸,火光还亮着——秦军还在修壁。
“他们修得真勤。”项庄低声说,“勤得像不知道要死。”
“他们知道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知道咱们会来。”
火光里能看见壁的轮廓,一道一道,横在河岸上,像一堵堵墙。项庄数了数,一共三道。他年轻时跟人修过堤,知道堤这种东西,最怕的就是人。今夜,他是那个人。
三道壁,北头那道最低,也最薄。项庄在夜里看不大清,可他能从火光里看出那道壁的影子,比另外两道矮了半头。
“北头。”他低声说,“将军圈的地方,就是那儿。”
他攥紧船帮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项头。”第二条船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,“烧了壁,咱们还能回来吗?”
项庄没回头:“回得来。烧完就跑,谁也别回头。”
“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回不来,就给将军带句话。”项庄说,“就说,项庄没给楚军丢人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。
“知道,还修。”项庄说,“那这壁,就更得烧。”
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北岸。
船底擦着河滩的沙,发出一声轻响。项庄一抬手,船停了。
他侧耳听了听岸上,除了风声,还是风声。
“水浅。”项庄低声说,“正好不用蹚。”
他先把一条绳抛到岸上,钩住一棵矮桩,然后第一个从船里翻出去,踩上滩。
滩是沙的,软,不响。项庄蹲下来,等了一会儿,身后的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船,踩上滩。
壁根底下壕沟挖得很深。项庄带人猫着腰,摸到壕边,趴在壕沿上听。
壁顶上有巡夜的人,脚步声踢踢踏踏,来回走。
“一队。”项庄数了数,“三十步,一趟。”
他回头,压低声音:“等他们过去,咱们从壕里爬上去。摸到壁根,放火。”
三十个人屏住呼吸,等着。
巡夜的脚步声,远了。
“走!”项庄低喝。
三十个人从船里跃起,无声无息,翻过壕沟,贴着壁根,往上摸。
对岸,秦军第三道壁的北头,这一夜也静不下来。
其实,黑夫今夜睡得并不沉。
白天,田虎替他把哨排了一遍。入夜前,田虎拄着棍一瘸一拐走到黑夫跟前:“屯长,今夜,我睡壁顶。”
“你腿不行,爬什么壁顶。”黑夫说。
“腿不行,耳朵行。”田虎说,“我睡壁顶,听见动静,能先喊。”
黑夫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睡壁顶,我把壕里的灯都灭了。灯亮着,就是给楚军指路。”
“灭了?那巡夜的人,看不见路。”
“巡夜的人,走熟了。”黑夫说,“闭着眼,也能走。灯灭了,楚军摸不清咱们在哪儿。”
田虎看着他,笑了:“你这脑子,比我好使。”
“我脑子不好使。”黑夫说,“是我怕。怕,就想得多。”
“口子都堵严实了。”赵七入夜前来报,“三道口子,都堵了,还压了石头。”
“好。”黑夫说,“口子堵着,楚军要是摸进来,只能走壁顶。”
“那咱们,守壁顶?”
“守壁顶,也守口子。”黑夫说,“口子那儿,留两个人,趴在口子边。口子一动,就喊。”
“那口子,不就白堵了?”
“口子堵着,是防人进;口子留人,是防人撬。”黑夫说,“堵,是挡明路;留人,是防暗路。两样,都得有。”
这一夜,黑夫睡在壁根。他睡得浅,耳朵一直竖着——他等了一夜的动静,果然,等来了。
壁是夯土的,手能抠进缝里。三十个人像三十只壁虎,贴着壁,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壁顶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——是睡在壁顶的田虎。他被楚军爬壁的响动惊醒,一睁眼,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往上爬。
“有人!壁上有人!”田虎吼。
项庄一激灵,他知道被发现了。
“快!往上!放火!”他吼。
三十个人加快了手脚往上爬。壁顶上锣声响了——一声,又一声,急促得像催命。
锣声炸开的那一刻,黑夫翻身起来,黑灯瞎火里摸到自己的刀。手一碰刀柄,凉,脑子一下就清醒了。
帐里,什里的人也都醒了,有人摸黑找鞋,有人喊“火把呢”,乱成一团。
“别慌!”黑夫吼,“赵七!你带人守住西头!刘五!东头!其他人,跟我上壁!”
他自己第一个冲出帐,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楚军的呼喝声——从壁顶上,从壁那头,此起彼伏。
“来了!”他喊,“楚军上壁了!都起来!”
他抬头往壁顶看——火光里,一个影子还立在壁顶边上,是田虎。田虎正往下喊:“楚军上来了!二十个!三十个!”
“知道了!”黑夫吼,“你下来!”
“下不去!”田虎喊,“他们堵着道!”
黑夫攥刀的手紧了紧,没再喊,往壁根跑,一边跑一边吼:“守好口子!口子不能开!”话音被外头的喊杀声吞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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