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从锣声响到黑夫上到壁顶,中间隔了很久。
黑夫先跑到壁根,以为楚军会在壁根放火。可楚军比他想的高一着——他们是直奔壁顶来的。
“坏了。”黑夫心里咯噔一下,“他们在壁顶放火。火从上头烧下来,壁,就完了。”
他来不及从台阶上壁。壁边竖着一根白天夯土的杆子。他抓住杆子,三两步,蹿上壁顶。
黑夫一翻上壁顶,就愣住了。
壁顶上,什里的人乱成一团。有人抱着滚木往壁沿跑,有人攥着刀不知该守哪儿,还有几个新兵腿肚子发软,蹲在壁根不敢动。
“都别慌!”黑夫吼,“听我号令!”
他一把扯过最近的新兵:“你去把滚木,都滚到壁沿!”
又指另一个:“你去抬礌石!两个人,抬一块!”
“赵七!你带人,把火油桶,都挪开!别让楚军的火,烧着油!”
“刘五!你守西头!漏了一个,我唯你是问!”
他一声一声,把乱糟糟的人一个个钉回位置上。
火光从壁顶往下泼——是楚军把火油倒在布条上,点了,往下扔。火油一沾夯土,烧起来,噼噼啪啪。壁根的木头,顶着火。
“滚木!滚木呢!”黑夫吼。
什里的人推着滚木,往壁根跑。滚木是白天备好的,一头削尖,一头钉着铁皮。黑夫让人把滚木抬上壁,顺着壁沿,往下滚。
“推!往下推!”
第一根滚木从壁顶滚下去,火光里只听一声闷响,壁下有人的惨叫,闷在土里。
“再来!别停!”
第二根,第三根。滚木一根接一根,从壁顶滚下去。壁下的楚军,有人躲,有人被砸中,骂声,惨叫声,混成一片。
“礌石!礌石也推!”
礌石是圆的,从壁顶滚下去,借着坡势,越滚越快。石头的响声,比滚木沉。
有的滚木滚到一半,被壁下的楚军用长矛顶住;有的借着力,砸进人群里。
黑夫看着底下,火光里楚军的人影一个接一个,往壁根钻。
“他们不怕死!”刘五喊,“滚木压不住他们!”
“压不住,也得压!”黑夫吼,“滚木,是用来砸人的!不是用来吓人的!”
他抄起一根滚木,自己抬着,推到壁沿。
“来!一起推!”
三根滚木同时从壁顶滚下去,壁下一阵闷响。
楚军的攻势,被压下去一截。
可楚军不是吃素的。有人从壕里扔出火把,点着了壁根的干草。干草是白天铺的,本意是防潮——这一下,成了楚军的引火之物。
“干草!”黑夫喊,“都给我扒了!”
什里的人顾不上火,扑到壁根,用手一把一把扒干草。火烧着手,谁也没停。
有人把水桶提来,水是白天存的,不多了。
“省着用!”黑夫喊,“先泼着火的地方!没着火的,用土盖!”
“土!”有人喊,“没土!”
“扒!壁根的土,就是土!”
一群人蹲下来,用手刨土往火上盖。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黑夫一边刨一边咳嗽,嗓子眼火辣辣的。
黑夫自己也扑下去扒。
就在这时候,壁顶传来一声吼。
“让开!我来!”
是田虎。
田虎拄着棍,一瘸一拐站到壁顶边上,手里不是棍,是抢来的一把短刀——楚军的短刀。
“田虎!你腿不行!下来!”黑夫吼。
“我腿不行,手行!”田虎吼,“楚将上来了!我来会他!”
壁顶那头,一个黑影子翻上了墙头。是项庄。
项庄没想到,壁顶上,迎着他的,是一个瘸子。
“瘸子,你也配拦我?”项庄冷笑。
“配不配,试了才知道。”田虎说。
项庄挥刀,劈向田虎。田虎瘸着腿,往旁边一闪,躲开第一刀。他手里的短刀,不迎着砍,专往项庄的腰眼上递。
两个人在壁顶边上缠斗起来。
“你腿瘸了,还敢跟我打?”项庄说,“你就不怕,死在这儿?”
“死这儿?”田虎咧嘴,“我这条命,涡河边上,就该没了。多活几天,赚的。”
项庄的眉头拧了一下,他看得出来,这个瘸子是真不怕死。
“不怕死的人,最麻烦。”项庄说。
“麻烦的还在后头。”田虎说。
项庄一刀,横扫。田虎往下一矮,刀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。他趁着项庄收刀的功夫,短刀直刺项庄的小腹。
项庄侧身躲过,可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项庄的刀快,狠。田虎的腿不利索,可他的刀阴,刁。他每退一步,都在找项庄的破绽。
“你是个好手。”项庄说,“可惜,瘸了。”
“瘸了,也能拉你垫背。”田虎说。
项庄再一刀,削向田虎的脖子。田虎往后一仰避过,却踩空了一步——壁顶的边沿,土是松的。
“田虎!”黑夫在底下,看得真切。
黑夫没有往壁顶正面冲。正面,楚军堵着,冲上去,就是送死。
他记得,自己留的那道口子。修壁的时候,景离跟他说过:壁,要留退路。他听了,在最边上的壕沟里,留了一道口子,用土,虚掩着。
白天,赵七报口子都堵了。黑夫嘴上说好,手底下,却把那道口子的土,留松了。
“堵死了,咱们也出不去。”他想,“留一道,万一要用。”
这会儿,用上了。
他从口子里钻出去,绕到项庄的背后。
项庄正一门心思,压着田虎打。
“瘸子,你还能撑几刀?”项庄问。
“你试试。”
项庄一刀,当头劈下。田虎举刀,架住——刀与刀,碰出一串火星。
就是这一瞬。
黑夫从项庄背后扑上来,没有喊,没有叫,就一刀——从项庄的肋下捅进去。
刀进去的时候,黑夫的手感觉到一股阻力——是骨头。他咬着牙,又往深处捅了一寸。
项庄的刀从手里掉了下去,砸在壁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项庄的身子僵住了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站在他背后,刀还在他肋下。
“你……”项庄想说,没说出来。
“我黑夫。”黑夫说,“你烧我的壁,我杀你。”
项庄倒下去,从壁顶滚落壁下。壁下的楚军看见主将死了,军心一下就垮了。
“项头死了!”
“撤!撤!”
楚军敢死队连滚带爬,退回壕里,退回河边,有人连船都不要了,蹚着水往回跑。
夜袭,退了。
壕里丢下一地的东西:火油坛子,短刀,火把,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。
“别追!”黑夫喊,“天还黑,追出去,怕有埋伏!”
“那……他们跑了!”有人喊。
“跑了,就跑了。”黑夫说,“壁,还在咱们手里。他们跑回去,项燕自会收拾他们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黑夫望着河对岸,楚军的火光一点一点往南退。他心里清楚:这一夜是过去了,可楚军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黑夫站在壁顶,喘着气。他的刀还在滴血。田虎瘫坐在壁顶,短刀还攥在手里,手抖个不停。
他右腿的裤腿洇出一片黑——那是血,刚才那一战,他瘸着的腿又挨了一下。
“腿,又破了?”黑夫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田虎说,“不打紧。”
“你这一夜,挨了两下。”黑夫说,“一条腿,还想瘸成什么样?”
“瘸不了。”田虎说,“我这条腿,还得跟楚军,再打几仗。”
黑夫看了他一眼,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,伤口还在渗血。他从怀里扯出一条布带,一圈一圈,重新裹紧。
“疼不疼?”黑夫问。
“疼。”田虎说,“你裹得,比军医还狠。”
“疼,就记着。”黑夫说,“记着,别再拿命去换。”
“不换。”田虎说,“我这条命留着,有用。”
黑夫蹲下来,扶住他:“你那叫单挑?那是找死。”
“我那是拖。”田虎咧嘴,“我拖住他,你好绕他背后。你俩的心,我还是懂的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黑夫骂了一句,手却没松开。
天亮,中军来了人。
这一夜,第三道壁死了九个秦兵,伤了二十几个。黑夫什里死了两个,都是跟着他从涡河过来的老人。
天一亮,黑夫正蹲在壁根,给一个伤兵包扎大腿上的伤——那是楚军的箭射穿的。
“屯长,你的手,抖什么?”伤兵问。
“抖?”黑夫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抖了。”伤兵说,“你从壁顶下来,手,就一直抖。”
黑夫没说话。他确实抖。不是怕,是那一刀捅进项庄肋下的时候,他感觉,刀,凉了。
这时候,远处一阵马蹄声。王翦带着中军的人,到了第三道壁。
壁根还冒着青烟。滚木礌石横七竖八,堆在壁下。楚军的尸体横在壕里,横在滩上,数不清。
王翦下了马,没有先看尸体,先走到壁根蹲下来,摸了一把壁上的夯土。
“夯得实。”他说,“这壁,守得住。”
他站起身,又看了看壁下的壕:“壕,也挖得深。你修壁,是用了心的。”
“回将军,”黑夫说,“修壁,不是我一个人修的。位子,是景离定的。”
“景离?”王翦点了点头,“我记得他。军正署的,对吧?”
“是。”黑夫说,“他看地,先看水。这壁的位子,是他定的。”
“守垒有功。”王翦看着黑夫,“李黑夫,你可知罪?”
黑夫一愣:“罪?”
“罪在,”王翦说,“你杀得太少。项庄,就这么死在你手里,便宜他了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王翦手一挥,中军的军吏捧着一卷文书上前。
“李黑夫,”军吏念,“守垒有功,斩楚将一员,破敢死之袭,晋爵上造。”
“晋……上造?”黑夫愣住了。
黑夫看着那卷文书,没敢接。
“上造……”他嘴里念着这个陌生的词,“那是啥?”
“是爵。”军吏说,“你认得字?”
“不认得。”黑夫摇头。
“不认得,就记着。”军吏说,“上造,是爵。你从今往后,见着屯长,不用行礼了——你比他,大两级。你的甲,跟你的功,都对上了。”
“我……没立什么功。”黑夫说,“壁,是大家一起守的。滚木,是什里人推的。田虎,还在顶上,跟楚将拼了命。”
“田虎,有田虎的赏。”军吏说,“你的赏,是你的。功,不能让。你让过一回,不能再让第二回。”
黑夫愣住了:军吏怎么知道他让过功?
他抬头看王翦,王翦正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是我说的。”王翦说,“你让功给孙大柱家的事,我早知道了。你能让,是你的义;我赏,是军法的义。两码事,不掺。”
“接吧。”王翦说,“这是你拿命换的。涡河,你抢浮桥,杀楚将;这儿,你守壁,又杀楚将。你的功,不该压着。”
黑夫接过文书,手有点抖。
“你抖什么?”王翦问。
“回将军,”黑夫说,“我上回,在军正那儿,压过功。我怕……怕这回,又压。”
“压不了了。”王翦说,“这功,是我亲眼看见的。谁压,我砍谁。”
黑夫攥着文书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传令兵跑进帐来。
“将军!探马来报——楚军昨夜败退后,项燕,杀了自己一个校尉!”
帐里,静了。
“杀校尉?”王翦问。
“是。”传令兵说,“项燕说,校尉探报不实,误了夜袭。当众,斩了。”
“校尉是谁?”军吏问。
“姓田。”传令兵说,“是项燕帐下的一个裨将。听说是他荐的项庄,说项庄能成。夜袭败了,项燕先斩了校尉,再收的尸。”
“先斩校尉,后收尸……”王翦重复了一遍,“项燕,这是在堵自己的嘴。”
“堵嘴?”军吏不解。
“夜袭败了,总得有人担着。”王翦说,“他不能认自己失算,就找个人,担了这个罪。校尉死了,话,就绝了。”
“那楚军,会不会乱?”
“乱,还早。”王翦说,“可这梁子,是结下了。项燕,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杀他的,咱们守咱们的。他越急,越说明,他的粮,快断了。”
黑夫把文书卷好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想起孙大柱——那功,他该有一份。
帐外,风灌进来。黑夫看着怀里的文书,又看了看帐外的壁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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