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粮的第五日,黑夫屯歇在槐树滩渡口——粮道上的歇脚处,河滩泊着几条粮船,岸边堆着粮袋。
粮是平舆运来的,押粮的军吏姓牛,四十来岁,圆脸微挺肚,管着粮船的过秤入账分发。
槐树滩人来人往,押粮的、护粮的,还有赶路的百姓,在滩边搭棚卖吃食。
黑夫让士卒先在滩边歇下,自己走到粮车边看牛吏过秤。
牛吏每称一袋,秤砣总要多拨一拨。
黑夫看着那秤砣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黑夫屯赶到时,日头已经偏西,士卒们卸了车,累得瘫在滩上。
“今晚,能吃顿饱的。”一个新兵舔着嘴唇,“跑了一路,肚皮都贴脊梁骨了。”
“能吃饱,就行。”赵七说,“别指望有油水。”
“屯长说了,护粮的口粮照发。”新兵说,“一两不少。”
“那是屯长说的。”赵七压低声音,“发粮的,可不是屯长。”
牛吏拎着秤站在粮车边,一样一样往下发。
“黑夫屯,五十人,口粮,一石。”
“一石?”黑夫问,“不是该有一石二斗?”
“将军有令,护粮的减两斗。”牛吏说,“战时的规矩,你该懂。”
“战时的规矩?”黑夫问,“哪一条?”
“哪一条,你问军正署去。”牛吏不耐烦,“给你你就拿着。军令如山,还能短了你?”
黑夫没再说话,接过粮看了一眼——陈米,掺着糠皮,颜色发灰。
身后一个士卒小声嘟囔:“又是陈米……上回还发的是新粮。”
“新粮,都给前面的营了。”旁边的人接话,“咱们护粮的吃陈的。”
“吃陈的,也就算了。”那士卒掂了掂手里的粮袋,“可这分量,咋觉得轻了?”
“别说了。”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,“牛吏在呢。”
士卒不说话了。可那一双双眼睛,都看着牛吏,又看看黑夫,欲言又止。
“这米,”黑夫问,“是给人吃的?”
“不是给人吃的,是给猪吃的?”牛吏一瞪眼,“战时的粮就这样。嫌糙,你自己回平舆领好的去。”
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,米是陈的,可还算是米。他数斤两——不对,一石称出来,只有八斗。
黑夫把粮袋拎起掂了掂,又走到牛吏的粮车边掀起一角往里看。
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。黑夫数了数——袋口都扎着绳,拴着木牌,写着斤两。黑夫不识字,可他会数数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“三十袋。”他说,“可入账的,是三十三袋。”
牛吏脸色变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数得清?”
“数得清。”黑夫说,“三袋,哪儿去了?”
“那……那是损耗!”牛吏嘴硬,“卸车的时候,磨破了两袋,洒了一袋。”
“洒了?”黑夫蹲下去看粮车底下,“车底下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有。洒了,米呢?”
牛吏说不出话来了。
“你这秤,不对。”黑夫说。
“秤不对?”牛吏脸一沉,“你一个护粮的,懂秤?”
“我种过地,称过粮。”黑夫说,“八斗,当一石称,我认得。”
黑夫把粮袋倒出一半摊在滩上,用秤重新称。
“八斗。”他报数,“一石的口粮,你只发了八斗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我记错了!”牛吏还想圆,“下一回,补上!”
“下一回?”黑夫说,“你这一路,护粮的过了几拨?你每拨都短二斗,攒下来是多少?”
牛吏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你——”牛吏急了,“你少胡说!我这是官秤!官定的!”
“官定的,也得准。”黑夫说,“你这秤砣,是不是换过?”
牛吏脸色一下白了。
黑夫站起身走到粮车边,把秤砣拎起来掂了掂。一石多重,他心里有秤——种过地的人,这点数掐得死。
牛吏看他拎秤砣,急了,上前想抢:“你给我放下!这是官秤!”
“官秤,正好。”黑夫把秤砣往手心里一攥,“我种地,称过粮。官秤的秤砣一斤就是一斤。你这个轻了——轻了,是几两?”
“没……没轻!”
“轻了。”黑夫说,“你这秤砣里头是掏空的。”
牛吏彻底白了脸,张了张嘴,吐不出一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护粮的,敢动官秤?”牛吏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我管你是谁。”黑夫说,“军法,克扣军粮是死罪。你克扣的,是士卒的口粮。”
“谁……谁克扣了?”牛吏还在狡辩,“那是损耗!路上磨的、洒的,都有损耗!”
“损耗,是几斗?”黑夫问,“你这一路,压了多少斤两?”
牛吏说不出话来。
黑夫让赵七把牛吏绑了。
牛吏还想跑,可黑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。
“你敢动我!”牛吏挣着,“我是朝廷命官!你一个卒,凭什么动我?”
“卒动官,凭的是军法。”黑夫说,“军法在前,官也得低头。”
牛吏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
“我等着。”黑夫说,“绑了!”
“绑我?你敢绑我?”牛吏挣着,“我家大人,是军中的……你等着!”
“军中的谁也得讲军法。”黑夫说,“绑了送军正署。”
“赵七,”黑夫吩咐,“你带两个人押着他,连夜送军正署。找景离。”
“景先生?”赵七问。
“对。”黑夫说,“告诉他,槐树滩,黑夫送来的,克扣军粮的军吏。”
牛吏被押走时一路还在骂:“李黑夫!你等着!有你好看的!”
赵七押着他走得快,牛吏一步三回头,又喊:“你一个护粮的捅了天,有你收不了的时候!”
黑夫站在粮车边看他们走远。
“捅天?”他低声说,“我捅的不是天,是粮车底下那点烂账。”
他蹲下来,又抓了一把掺糠的陈米,在手里搓了搓。
“这粮,该给士卒吃的。谁克扣,谁就得死。”他低声说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黑夫拿下军吏的事,第二天便传遍军中,士卒们拍手称快。
晚上,黑夫屯围在火堆边,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省下的干粮递给黑夫。
“屯长,你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黑夫说。
“不饿也拿着。”那人把干粮塞进黑夫手里,“你替咱们出了口气。往后,谁敢克扣,咱们都敢说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黑夫把干粮又塞回去,“军法是给所有人的。谁犯,谁挨。”
“可敢拿军法的,不多。”那人说,“屯长你是一个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,有人把火拨了拨,添了几根柴。
“屯长,”赵七开口,“牛吏的事,军正署会怎么处置?”
“该斩就斩。”黑夫说,“克扣军粮是死罪。”
“斩了,好。”赵七说,“可孟都尉那边……”
“孟都尉?”黑夫问,“孟都尉,是谁?”
“管粮的都尉。”赵七压低声音,“听人说,牛吏是他表舅家的。”
黑夫没说话,把干粮掰开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收了起来。
“管他是谁。”他说,“军法不认亲戚。”
火烧得旺,有人靠着粮袋睡了。黑夫坐着,守到半夜才合眼。
“黑夫屯长,替咱们出了口气!”
“克扣口粮的就该杀!”
“往后谁还敢扣咱们的粮?”
可军官们不一样。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,是营里几个凑在帐里私下说的。
“李黑夫护粮立了功,尾巴就翘上天了。”一个说。
“他不过是个上造,连个官衔都没有。”另一个说,“管到军吏头上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。”
“孟都尉的人都敢动。”第三个说,“往后有他好看的。”
“可他是在将军那儿挂了号的。”第一个又补了一句,“动他得等机会。”
“机会总会有的。”第三个说,“他走得越急,摔得越快。”
第二日,又有话在营中传开。有人背后嘀咕:“一个护粮的,管到军吏头上,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“他不过是守壁出身的,懂什么军务?”
“风头出尽,早晚栽跟头。”
这些话传到黑夫耳朵里,他没有说话。
几天后,黑夫护完粮回到涡河,景离在军正署等着他。
军正署灯亮着。黑夫推门进去,景离正伏案批阅公文,案角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粥。
“你吃了?”黑夫问。
“没顾上。”景离头也没抬,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,说牛吏的事。”景离放下笔抬起头,“你坐下咱们慢慢说。”
“你拿下牛吏的事,”景离说,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该拿。”黑夫说,“他克扣口粮。”
“该拿,是该拿。”景离说,“可你是不是该想一想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,你这一拿得罪了谁。”景离说,“牛吏是个小吏。可他背后,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管粮的都尉。”景离说,“姓孟。牛吏是他的人。”
“我不管他是谁的人。”黑夫说,“克扣军粮就是死罪。”
“是死罪。”景离说,“可死罪也得有人敢杀。你杀了,痛快;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你一个上造,拿了都尉的人,往后谁给你穿小鞋?”
黑夫沉默了。
“功高震主。”景离说,“你懂这四个字吗?”
“不懂。”黑夫说。
“就是——你的功劳太高了,高到有人容不下你。”景离说,“你立了功,将军看着你;可底下的人看着你,是碍眼。你越亮他们越恨。”
“那……我就不管了?”黑夫问。
“不是不管。”景离说,“是管要有法子。”
“啥法子?”
“你拿下牛吏,对。”景离说,“可你不该自己动手。你该先报我,再由军正署去拿。你动手,是你得罪人;军正署动手,是军法得罪人。”
黑夫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真明白了?”景离问。
“明白了。”黑夫说,“事要做;人也要处。不能光图痛快。”
景离看着他,没有再说。
景离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简,递给黑夫。
“这是军正署给牛吏定的罪状。”他说,“你认得字?”
“不认得。”黑夫说。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景离展开书简,“牛吏克扣军粮,计二百石,按律当斩。”
“斩。”黑夫重复了一遍。
“斩是定了。”景离说,“可斩他是军正署的事。你别再插手了。”
“我不插手。”黑夫说,“军法该斩就斩。”
“对。”景离把书简合上,“可你记住了——往后再有这样的事,先来找我。别自己往上冲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牛吏,军正署已经定了罪。可他的主子孟都尉,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你当心。”
“当心什么?”黑夫问。
“当心有人给你挖坑。”景离说,“你守壁护粮立了功;可功有时候也是祸。你越往上走,脚下的坑越多。”
黑夫没接话。
他走出军正署,天已黑透,营地里灯火星星点点。
黑夫站了一会儿。远处的粮仓灯火通明,一袋袋粮还在往仓里抬。
“粮是军中的命。”他低声说,“谁动粮谁就是动命。”
他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。
“可景离说得对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命要护;人也要处。光逞一时之快,护不了粮,还护不了自己。”
夜里,黑夫回到自己的帐,坐在灯下,看着那块画着粮道的布,看了很久。
帐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晃。
布上粮道的线曲曲弯弯,景离画的水、石头、坡,都在。
黑夫看了一会儿,把布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这布是景先生给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教我看路,也教我做人。”
黑夫吹熄灯躺下,黑暗里睁着眼,望着帐顶出神。
他想起景离的话:“你越往上走,脚下的坑越多。”
他翻了身,把刀抱在怀里。
“坑再多也得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走不动了就爬。”
可他睡不着,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孟都尉。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他没见过这个人,可他知道,今夜他得罪的,不止一个牛吏。
帐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。
黑夫把刀抱紧闭上眼,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亮了又是新的一天。坑还得自己小心着一步一步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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