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吏被斩了。
斩那日,日头白晃晃的。刑台搭在军正署前,一排木桩绑着死囚。牛吏跪在台上,头耷拉着,浑身发抖。
黑夫站在人群里,见牛吏抬头往台下扫一眼,眼神正落在他身上。
牛吏张了张嘴,像要喊什么,可刀已经落了下来。
咔嚓一声,人头滚落,血溅了一地。
“克扣军粮的,就是这个下场!”有人喊。
“该!”
“往后,谁还敢动咱们的口粮?”
人群渐渐散了,刑台上还留着一摊没擦净的血。
黑夫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。
“一石口粮,一斗一斗克扣下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凑在一起,就是一条人命。”
他想起景离的话:“你动手,是你得罪人;军正署动手,是军法得罪人。”
如今刀是军正署的刀,结下的怨还是他的。
牛吏斩的第二日,就有人来黑夫屯传话。
“黑夫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传话的是个都尉府的小吏,“敢动我们府上的人。”
“军法面前,没有府上不府上。”黑夫说。
“你等着。”小吏扔下句话走了。
赵七看着那人走远,啐了一口:“狗仗人势。”
“他是仗人势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仗的,是军法。”
果然没过几日,孟都尉那边就有人寻他的不是。
传令的是个黑脸骑兵,把军令扔给黑夫便走。
“这是孟都尉的令?”黑夫问。
“将军帐下的令。”骑兵头也不回,“你只管领令。”
赵七捡起军令,又看黑夫。
“这令不对。”赵七低声说,“咱们才护完粮,哪有立刻调去守河滩的?”
“军令就是军令。”黑夫把军令收进怀里,“先接着。”
先是粮道的差事被人分了去,接着黑夫屯被调去守一段最偏的河滩。
“这河滩,草都没人高的地方,守它做什么?”赵七不解。
“上头说,楚军会从这儿摸上来。”传令兵扔下一句话走了。
“楚军?”赵七看着那一片齐腰高的荒草,“楚军,放着大路不走,来钻这草丛?”
黑夫没接话,蹲下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土,在手里搓了搓。
“守就守吧。”他说,“守哪儿,不是守。”
夜里,黑夫屯扎在河滩上,无壁无壕,只有一片荒草和一条浅浅的河。
河浅得能看见水底石头,草深得能没过人腰,蚊虫一团团围着人嗡嗡飞。
士卒们砍了些荒草搭个棚子挤在一起,刘五坐在草堆上吧嗒吧嗒抽旱烟,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。
“这鬼地方,”赵七骂了一句,“蚊子比楚军还多。”
“蚊子咬不死人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才咬死人。”
夜深了,黑夫守着火堆。火是干草引的,烟大,熏得人睁不开眼,他把火压小些,又添几根柴。
“守夜的,”他喊,“两个一班,一个时辰一换。”
“屯长,你睡吧。”刘五说,“我们守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黑夫靠着草堆,把刀横在膝上,“我听着河里的水声,心里才踏实。”
“这仗,”刘五啐了一口,“没法打。”
“没法打,也得打。”黑夫说,“轮到你守,你就守。”
第二日天蒙蒙亮,黑夫被尿意憋醒,钻出棚子,站在河滩上解手。
晨雾很重,河滩对面白茫茫一片。黑夫眯着眼看了看,忽觉不对劲——雾里有声。
哒,哒,哒。马蹄声一下一下从雾里传来。
黑夫一下清醒,转身冲回棚子:“起来!都起来!有马!”
士卒们翻身爬起,抓起兵器跟着黑夫冲出棚子——晨雾里一队骑兵正顺着河滩往这边冲来。
“楚军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列阵!”黑夫吼,“盾在前,矛在后!刘五,带人,去搬石头!”
河滩上一片慌乱。
可那队骑兵冲到一半忽然停住,领头的勒马看了看这片荒草河滩,又看看身后空荡荡的河面。
“晦气!”那楚军将领骂了一声,“这鬼地方,连个活物,都没有。撤!”
骑兵掉转马头走了。
黑夫屯愣在原地。
晨雾散了,河滩上只剩一片马蹄印和几泡马粪。
士卒们面面相觑。
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刘五问。
“完了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是来探路的。探完就走。”
“那咱们守这儿,还有啥用?”赵七问。
“守个安稳。”黑夫说,“守在楚军看不上地方,咱们也挨不了打。”
“就……就这样?”一个新兵结结巴巴,“他们来,就为看一眼?”
“来看地形的。”黑夫把刀收回鞘里,“这河滩是条死路,他们看不上。”
“看不上,还守它做什么?”赵七问。
“守的,就是看不上。”黑夫说,“看不上,才没人来打,咱们在这儿也安稳。”
赵七还想说什么,忽然远远一骑飞驰而来,马背插着一面军旗。
“中军令!”那骑手远远就喊,“黑夫屯即刻回涡河!”
“回涡河?”赵七一愣,“刚来,就走?”
“走!”黑夫一挥手,“收拾走人!”
黑夫屯连夜赶回涡河。
到了涡河,黑夫才知道——出大事了。
原来调守河滩,是孟都尉在背后使的绊子。
军正署的灯一夜没熄,景离伏在案上写了一宿军报。
他把孟都尉调黑夫屯去死地的始末一桩一桩写清:调令从谁手里出的,押粮时牛吏是谁的人,河滩那处是谁指的路,楚军经年不走那条道又是谁不知道的。
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,改了几处措辞,才吹干墨迹封好。
天亮时军报已送进中军。孟都尉想把黑夫支到那处孤零零的河滩,让楚军把他收拾了。
“可孟都尉没想到,”景离坐在军正署里,油灯照着他半张脸,“你守的河滩,恰好是楚军最看不上的一条死路。楚军,自己,都不去打。”
“那我,是捡了条命?”黑夫问。
“不。”景离摇头,“是你命不该绝。你这一回活着回来,孟都尉就输了。”
“输?”黑夫问,“他输什么?”
“他调你去死地,是瞒着将军的。”景离压低声音,“他把这事写成军报,报给将军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报的?”
“我报的。”景离点头,“军正署管军法,也管军报。孟都尉调兵调错了地方,还瞒而不报——这,就是他的罪。”
黑夫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为了我,”黑夫问,“得罪了孟都尉?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军法。”景离看着他,“军法容不得有人拿士卒的命当儿戏。”
黑夫看着景离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可你为了我一个卒,得罪了都尉,值吗?”黑夫开口。
“值不值,”景离笑了一下,“看将军怎么判。”
话没说完,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:“中军令——黑夫、景离,即刻晋见将军!”
军帐里,王翦坐在案后。
帐里灯火通明,王翦面前摆着一壶热茶,茶气袅袅上升。他抬眼看看黑夫,又看看景离,半晌才开口。
“你们一个会打仗,一个会看人心。”王翦说,“凑在一起,倒是般配。”
黑夫不懂这话是夸是贬,看向景离。
景离却只是低头不语。
案上摆着两卷书简,一卷是景离报来的孟都尉私调黑夫屯赴死地的军报,一卷是黑夫在涡河守壁、护粮、斩敌的功劳簿。
“黑夫。”王翦开口,“你认得字吗?”
“不认得。”黑夫说。
“那让景离念给你听。”王翦把功劳簿往前推了推。
景离接过书简,展开念道:“黑夫,守壁,筑垒,退敌,护粮,执律,擒吏,斩敌,功,不可没。”
“功不可没。”王翦重复了一遍,“你依军法拿下克扣军粮的军吏,做得对。军法就是要有人敢用。”
“将军,”黑夫说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,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敢做。你做了,就是功臣。”王翦看着他。
王翦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。
“这是你的上造爵位文书,之前论功拖了又拖,今日我亲笔落了印。”王翦说。
“还有,这是赐你的田宅文书。你立了功,该赏就赏。”王翦又拿出一卷。
黑夫跪下来,伸出双手,指尖有些抖。
王翦把文书放进他手里——竹简,卷成一卷,系着红绳,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印。
“这是我的印。”王翦说,“盖了印就是铁板钉钉,谁也改不了。”
黑夫接过来,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团火。
“谢,将军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王翦摆了摆手,“你黑夫有胆子有担当,是个好卒。”
“将军,”景离开口,“黑夫执律擒吏,是依军法行事。他不该因此得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翦点了点头,“孟都尉私调军屯赴死地,已报军正署。他的罪,军法自会办。”
“那,”景离问,“黑夫的功?”
“功已经赏了,爵位田宅都是他的。”王翦说。
王翦端起茶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黑夫,”他说,“你护粮擒吏,得罪了人。你可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黑夫说。
“知道,还敢做?”
“军法在前,”黑夫说,“不敢不做。”
王翦看了他良久。
“你是个实诚人。”他说,“实诚人打仗认死理,可军中缺的,正是认死理的。”
王翦看着景离,又看着黑夫,良久才说:
“景离,”王翦说,“汝之谋,可安吾军。”
景离躬身行礼:“将军,谬赞。”
黑夫站在一旁,看着王翦,又看看景离,手指把刀柄握紧又松开。
“将军,”黑夫开口,“我不识字,可我记住了景先生说的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军法,是给所有人的。”黑夫说,“谁犯,谁挨。”
王翦点了点头:“好。记住这句话,一辈子都别忘。”
走出军帐,天已经大亮。
营地里正在出操,一队队士卒喊着号子跑过,黑夫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“景先生,”黑夫忽然开口,“孟都尉那边……”
“军法会办。”景离说,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我不是怕,是怕他拿我手下的人出气。”黑夫说。
景离停住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放心。”景离说,“他敢动你的人,军法就敢动他。”
黑夫手里攥着那两卷文书,又攥了攥景离画的粮道布。
“景先生,”黑夫说,“我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”
“不是我救的,是你自己挣的。”景离说。
“你教我看路。”黑夫说,“也教我做人。”
“景先生,你帮我写个字吧。”黑夫说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军法两个字。”黑夫说,“我不识字,可我想把这俩字刻在心里。”
景离看着他,半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认。”
景离没有说话,看着天边初升的日头,良久才说:
“黑夫,这世上,有些路,是别人给你铺的;有些路,是你自己踩出来的。你踩出来的那条,才是你自己的。”
黑夫听不懂,可他记住了。
他把文书和那块布贴身收好,大步往营里走去。
日头爬得越来越高,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。
营地的号角响了,又一日开始了。
黑夫回到屯里,赵七、刘五,什里人都围上来。
“屯长!上造了!”赵七喊,“还得了田宅!”
“田宅?”有人问,“在哪儿?”
“在老家。”黑夫说,“仗打完了,就回去种地。”
“种地?”一个新兵问,“你不打仗了?”
“打完了,就种地。”黑夫说,“打仗是为了不打仗。田宅,是给咱们留的后路。”
赵七把田宅文书小心递还给黑夫。
“屯长,”他说,“这文书你收好,比命还金贵。”
“比命还金贵?”黑夫接过来看了看,“命没了,文书有啥用?”
“命是你自己的;文书是给子孙的。”赵七说,“你立了功,得了爵,得了田,往后你儿子你孙子,都能抬头做人。”
黑夫没有说话,把文书贴身收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是给子孙留的。”
他把田宅文书放进怀里摸了摸,硬邦邦的,硌着胸口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,朝什里人喊,“操练去!”
什里人哄笑着跟他往校场去了,黑夫没回头,摸着怀里那卷文书——路,是自己踩出来的,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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