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两日,楚军一直没动静。
壁外静悄悄的,连个斥候都看不见。斥候回来报:楚军营地烟火照常升起,可阵前却空了一大片。
“他们退了?”赵七问。
“没退。”黑夫说,“退了还留着炊烟做啥?是退了后头的人,把前头的人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起来做啥?”
“等咱们出去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一出去,他们就扑上来。”
楚军的箭,是第三日午时射击秦营的——不是攻城,是几支箭绑着白帛,从壁外射了进来。日头白晃晃地挂着,风带着河腥味。守壁士卒正靠在壁根打盹,忽然笃的一声,一支箭钉在他身旁的土墙上。
他一个激灵跳起来,又笃的一声,一支箭落在脚边。抬头一看,壁外楚军阵地上,几骑正勒马站着,远远望着这边。
“射完了就跑!”
“他们来射箭了!”
“这不是攻城,是射箭!”
那几骑射完,掉转马头跑了。
士卒们围到墙根捡起那几支箭,箭上都绑着白帛。
“写的是啥?”赵七凑过来。
“我不认得。”黑夫说,“找景先生。”
景离被请来,接过白帛展开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楚军在骂咱们。”景离说。
“骂啥?”
“骂咱们畏战。”景离念道,“‘秦军畏战,不如归去。楚军雄师,已备酒宴,候汝等来降。’”
“畏战?”赵七一梗脖子,“他们才畏战!打了这么久,连壁都不敢来攻!”
“这书,写得倒客气。”黑夫说,“还备了酒宴。”
“客气?”景离说,“你看最后一句。”
“最后一句?”
“候汝等来降。”景离说,“来降,不是来打。他们不是邀咱们喝酒,是叫咱们认输。”
黑夫把白帛接过来又看了一遍,虽然看不懂字,可那几个字的形状他记住了。
“认输?”他说,“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,认啥输?”
“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。”景离说,“是说给营里那些心里没底的人听的。”
黑夫没说话,把箭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这箭,是他们故意射的?“来的?”黑夫问。
“故意。”景离说,“射得不高不低,正好落在营帐前。谁捡到都能看见。”
“他们想让咱们军心散。”黑夫说。
“对。”景离说,“攻心。”
果然,帛书一传十十传百,半日工夫营里就传开了。
先是什,再是屯,后来伙房烧火的老卒都听说了。
“畏战?”
“归去?”
“酒宴?”
有人把白帛上的话念给不识字的听,念完还啐一口:“呸,谁信他们的鬼话。”
可夜里还是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要是真打起来,”一个新兵低声说,“咱守得住吗?”
“守得住。”旁边的人安慰他,“壁那么厚,咱们人那么多。”
“可……楚军人多。”
“人多,也冲不进壁。”那人说,“你忘了,上回他们夜袭,死了多少人?”
“楚军说咱们畏战。”
“还说备了酒宴,等咱们去降。”
“去降?”有人啐了一口,“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,去降啥?”
“可他们说咱们畏战……”
“畏战的是他们,不敢来打!”一个老卒说,“他们要是敢打,早就打上来了!”
话虽这么说,营里的气氛还是变了。夜里火堆边,有人发呆,有人低头不语。
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火噼啪响,有人添了根柴。
“屯长,”赵七低声说,“这么多人都愁眉苦脸的。你不说点啥?”
“说啥?”黑夫说,“说啥都不如让他们睡个好觉。明日天亮,咱们该练还练,该守还守。楚军那块破布,算个啥?”
赵七听了,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,“一块破布,就想吓住咱们?”
“吓不住。”黑夫说,“吓得住的,也不配当秦军。”
营里火堆一处一处亮着。
黑夫走回帐篷,掀帘进去躺下,把那支楚军的箭放在枕边。
“这箭,”他摸着箭杆,“是他们的信心。”他低声说,“射完了,信心就空了。”
第二日,黑夫把什里人聚到一起。
“楚军射来的那块布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黑夫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众人应道。
“那上头写的啥,我不认得。”黑夫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黑夫盘腿坐在草席上,众人围坐成一圈。
“你们都是跟我守过壁的。”黑夫说,“上回楚军夜袭,咱们守住了。这一回,他们白天不敢来,夜里也不敢来,就射几支破箭来吓唬人。”
“吓唬谁呢!”有人喊。
“吓唬胆小的。”黑夫说,“可咱们屯,没有胆小的。”
“他们为啥要射布?”黑夫问,“他们要是能打赢咱们,早就打了,还射啥布?射布,就是打不赢,才来耍嘴皮子。”
众人静了一下,随后有人笑了。
“屯长说得对!”
“打不赢才耍嘴皮子!”
“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,他们拿咱们没办法,才来骂咱们!”
黑夫点头。
“坚壁的好处,你们都见过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的骑兵冲不进来;楚军的箭射不透;楚军的人死在壁下,一批又一批。咱们躲在壁后头,吃饱了睡足了,他们拿咱们没办法。”
黑夫站起,指着壁外。
“看见那道壁了吗?”他说,“楚军的马冲不过来,人也爬不上来。他们的弓箭够不着咱们的人;咱们的石头滚木,却能砸到他们的头。”
“这就是坚壁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的命在壁后头,他们的命在壁前头。谁占便宜,你们自己说。”
“咱们!”
“对了。”黑夫说,“所以楚军越急,咱们越不急。他们急着打,咱们耗着守。耗到他们粮尽,耗到他们人疲,咱们就赢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一直躲着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躲。”黑夫说,“是耗。耗到他们耗不起。”
黑夫蹲下,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。
“楚军的粮,要从平舆以南运。”他画了一条线,“路远,运一趟要几日。咱们的粮,就在壁后头几步远。”
“他们粮尽了咋办?”有人问。
“粮尽了,就得退。”黑夫说,“退的时候,咱们再追着打他们后脊梁。”
众人听了,眼睛亮了。
这话像火种,在营里一传十十传百。
“黑夫屯长说了,楚军是打不赢才耍嘴皮子。”
“他说,咱们的命在壁后头,他们的命在壁前头。”
“耗,耗到他们粮尽人疲。”
第二日,出操的号角一响,校场上的人比往日多了,也齐了。
连守壁的老卒都抡起刀练了起来。
黑夫蹲在校场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“屯长,”刘五走过来,“你不去练?”
“我练的是别的。”黑夫说。
“啥?”
“练心。”黑夫说,“兵要练阵、练刀;屯长要练的,是心里那杆秤。啥时候该守,啥时候该打,心里得有效。”
刘五听不大懂,可看着黑夫的眼神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咱们听你的。”
军心稳了。
景离却在军正署里,看着那块白帛看了很久。
“你看出了啥?”黑夫问。
“你看这字。”景离指着帛上的字,“这字写得急,仓促,笔画都飞了。”
“急?”
“急。”景离说,“写这书的人,心里急。”
“急啥?”
“急着打赢。”景离说,“项燕坐不住了。他派人射书攻心,是外强中干。他攻不破咱们的壁,才想着攻咱们的心。”
景离把白帛摊在案上,用指尖点着那几行字。
“你再看。”他说,“这字里头说‘楚军雄师,已备酒宴’。备酒宴,是打仗的人说的话吗?”
“不是。”黑夫说。
“打仗的人不说备酒宴。”景离说,“说备酒宴的,是文人,是说客,是心里发虚的人。项燕让这样的人写书,说明他手底下真正会打仗的将领也不多了。”
“这是你看出来的?”黑夫问。
“这是字里行间的话。”景离说,“你看人看脸,我看字看笔势。”
景离又指着帛上的一处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有个字写错了。”
“写错?”
“楚军的楚字,少了一撇。”景离说,“写错字的人,要么是文书粗心,要么是心里慌。军书是军中的大事,这样的错字都敢送出来,说明楚军营里的人已经慌了。”
黑夫盯着那个错字,没作声。
“一个字能看出这些?”他问。
“字是人心的影。”景离说,“心稳字稳,心慌字乱。”
“那咱们该咋办?”
“该加练。”景离说,“该让项燕看看,咱们的刀磨得多快。”
这几日,黑夫屯的训练也没停,结阵、跑步、搬石头,一样都没落下。
“屯长,”赵七有一回问,“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,还练这些做啥?”
“守壁不是光守。”黑夫说,“守到最后,总要出去打。打的时候,就靠今天练的。”
赵七听了点点头,往后练得更起劲了。
话没说完,传令兵跑进来:“中军令——全军加练!各屯即刻起操!”
黑夫站起,看了看景离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操练去。”
营地里号角响了,一队队士卒跑向校场。
校场上尘土飞扬,各屯按什列队站定,什长们扯着嗓子喊号令。
黑夫屯站在靠东的一块空地上。
“结阵!”黑夫吼,“盾前,矛后,肩并肩!”
五十个人唰地一声变成方阵,盾牌举起,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。
“好!”赵七喊,“比昨日又齐了!”
“还不够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的骑兵冲过来时,阵一散,人就完了。再练!”
又一遍,又一遍,日头越爬越高,人人后背都汗湿了。
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,一队队屯在场上跑步喊号子。
楚军的帛书被钉在营门一根柱子上,风吹过,帛角呼啦啦响。
谁走过都要看一眼,啐一口。
“看什么看!”什长们喊,“跑步去!”
“畏战?”有人跑过帛书时喊,“咱们是不打无聊的仗!”
引得一片哄笑。
王翦骑马在场边看了一圈,看到黑夫屯时勒住了马。
“黑夫,”王翦开口,“你这屯练得不错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黑夫说。
“守得住壁,是本事。”王翦说,“打得出去,是更大的本事。你们练好了,咱们就要打出去了。”
黑夫一愣,随后点头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他说,“练好了,等将军号令。”
王翦又看了看黑夫屯的阵形。
“结阵有章法,跑步有节奏。”王翦说,“这是谁教你们的?”
“是景先生教的战法,咱们一起练的。”黑夫说。
“景离?”王翦说,“他会看地图,会看人心,倒也会带兵?”
“他不带兵。”黑夫说,“他教咱们看地形,咱们自己练。”
“好。”王翦说,“文有景离,武有黑夫,咱们涡河这盘棋,活了。”
王翦点头,催马走了。
黑夫站在校场上,看着王翦背影,又看了看壁外。
“秘密准备反击。”他低声念着,“要打出去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练阵的什里人,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。
“练吧。”他说,“练好了,跟将军打出去。”
操练停当,号角再次响起,各屯收队往营里走。
黑夫把射来的箭别在腰间,跟着屯里的人往回走。
黑夫回头看了一眼壁外,楚军营地炊烟已散,只剩一片静悄悄。
“静得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哪不对?”赵七问。
“太静了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不是退了,就是在憋大招。”
他把箭又拔出来看了看,插回腰间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要见分晓。”
夜里他回到屯里,帐篷暗下来。他躺下,把箭横在胸前,一夜没有合眼。
壁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,带着河腥气直往帐缝里钻。
“该来的总要来。”黑夫低声说,“来了,咱们就打。”
黑夫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。
风掀起帐帘又落下,黑夫把箭压在枕下,闭上眼。
梦里,他看见壁外楚军的旗黑压压一片,压过来,又散开,又压过来。
“加练。”黑夫低声说,“练完了,就该回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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