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夫带着人,在柳林里摸了一夜。
柳枝刮着脸,河水的气味一阵一阵漫过来。黑夫走在最前头,用刀鞘探路,拨开垂下的枝条。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,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田虎也在那十人里。他腿上的旧伤没好利索,可一入林子,就自动走在了最末,替众人看着后头。黑夫回头看他,他拄着那根木棍,一步不落。
“腿还行?”黑夫压低声音问。
“行。”田虎说,“就是走得慢。你们走你们的,我垫后。”
“垫后,得看路。”黑夫说,“别踩了坑。”
“踩不了。”田虎说,“我这眼睛,夜里比白天还尖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子的尽头露了出来——一道土崖,崖下是条浅河,水不深,可河对面是一片陡坡,坡上长满荆棘。
“过河!”黑夫说,“过了河,翻过坡,就出了这片洼地!”
“河对面的坡,能上吗?”赵七问。
“能上。”黑夫说,“坡陡,可荆条能抓。”
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到河里。水凉,没到腰,河底的泥又滑又软。黑夫扶着陈阿牛,一脚深一脚浅,趟到对岸。陈阿牛咬着牙,血顺着手臂滴进河里,冲散成一丝一丝的红,他一声没吭。
到了对岸,黑夫先爬上坡,回头拉人。坡上的荆条有刺,扎得手心火辣辣的,他顾不上,一个接一个,把人拽上去。
可就在他们抓着荆条往坡上爬的时候,后头楚军的号角又响了。
“他们来了!”刘五喊。
黑夫回头一看——柳林边,楚军的骑兵又聚拢了,正沿着河岸往下游包抄。
“他们两面包了。”赵七喊,“后头是林子,前头是坡,怎么办?”
“上坡!”黑夫吼,“只有上坡一条路!”
“可坡那边是啥?”
“是河叉!”黑夫说,“河叉连着咱们的营!过了坡,就有活路!”
“快上坡!”黑夫吼,“上了坡,马就上不来了!”
可坡太陡,荆条又扎手。十个人爬得狼狈,好几个人的手都被划出了血口子。
黑夫爬到一半,脚下一滑,整个身子往下坠。他一把抓住一根荆条,荆条上的刺扎进掌心,血顺着手指流下来。他咬着牙,一使劲,又攀了上去。
“上来了!”他吼,“一个一个,抓牢了再换手!”
“秦军在坡上!”下头楚军的百将举着刀,“下马!追!”
骑兵真的下了马,拎着刀,跟着往上爬。
“射!”百将喊,“别让他们跑上坡!”
箭从下头飞上来,扑扑地钉在坡上,荆条抖个不停。黑夫一手抓着荆条,一手护着陈阿牛,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“再快!”他吼,“上了坡顶,就是活路!”
黑夫翻上坡顶,伸手去拉陈阿牛。
“啊!”后头田虎闷哼一声。
黑夫回头,只见田虎肩上中了一箭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。他还拄着棍,站着。箭还插在肩上,他却不拔,就那么扛着,像扛着一根稻草。中箭的是右肩,他使棍的手,正好是右手。手一抖,棍尖垂下去,他又咬着牙,把棍端平了。箭杆上的羽还是白的,沾着血,看着刺眼。
下头,楚军越聚越多,火把的光,一点一点,逼近坡脚。
“田虎!”黑夫喊,“你怎么样?”
“擦破了皮。”田虎咬着牙,“你们先上坡!我挡一挡!”
“你一个人挡啥!”黑夫吼,“快上来!”
“你腿上有旧伤,跑不动,挡什么挡!”黑夫吼,“要挡,也是我挡!”
“你挡?”田虎说,“你是屯长,什里人指着你活。我挡,不亏。”
“挡一时是一时!”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,回身对着坡下,“我走不动了。你们走得了,你们走!”
他说话的当口,一支箭又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割破了衣角。他连躲都不躲。
“田虎!”赵七也喊。
“赵七!”田虎转头,“你腿脚快,到了营里,替我给景离带句话——就说我田虎,欠他的酒,下回补!”
“别管我!”田虎吼,“翻过坡往南走!南边有条山谷,谷里通着咱们的营!”
黑夫的手在抖。
“一个都不能少!”他喊,“我说过的!”
“这回不听你的!”田虎喊,挥着棍,把一个爬到半坡的楚军兵扫了下去,“黑夫!你记住!我田虎是你什里的人,死也死在你前头!”
黑夫的眼睛红了。
他咬牙回身,一把拽起陈阿牛:“走!”
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田虎。田虎也正看着他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满口白牙。
“走。”田虎说,“别回头。”
十个人连滚带爬,翻过了坡顶。
田虎一个人拄着棍站在坡上,面对着坡下涌上来的楚军。
“来!”他吼,“老子在这儿!”
坡下的楚军一愣。
田虎把棍一横,拦在坡口。
“谁先上来,谁先挨打!”他喊。
坡下的楚军你瞧我,我瞧你,一时竟没人敢上。领头的百将急了,一把推开前头的人,亲自往上冲。
田虎横刀,一刀架住他的刀,两刀把他逼退三步。
“好!”坡下有人喝了一声彩,又赶紧闭嘴。
坡上的田虎,血顺着棍,一滴一滴,砸进土里。他拄着棍,站得稳稳的,像个木桩子。
黑夫翻过坡顶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田虎的身影在晨光里,拄着棍,站得笔直。
晨光打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那道影子,孤零零的,横在坡顶。
黑夫不再看。他怕自己再看一眼,就走不动了。
“走!”他哑着嗓子喊,“往南走!”
十个人变成了九个,顺着坡后的荒草地,往南跑。
跑出一里地,陈阿牛忽然踉跄,黑夫一把扶住他。
“歇不得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缓过神,还会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阿牛说,“就是脚下发飘。”
“把刀给我。”黑夫说,“我搀你走。”
陈阿牛不肯:“我还能走。”
“那就走快点。”黑夫说,“别让大家等你。”
跑出二里地,前头出现了一道山谷。谷口窄,两边是石壁,一人侧身才能过。
“就是这儿!”黑夫喊,“田虎说的山谷!”
谷口被藤蔓遮着,不留心,根本看不见。黑夫拨开藤蔓,露出一道缝。
他钻进去,又回头:“一个接一个,别挤,别出声。谷里也许有楚军的斥候。”
“谷里有路吗?”刘五问。
“景离说过这片地。”黑夫说,“这条谷通着北边的河叉,河叉连着咱们营后头的那条溪。走这谷,能绕回去。”
“你记得清?”
“记得清。”黑夫说,“看地先看水。这条谷里有水声,水往北流,北边就是河叉。”
九个人钻进山谷。
谷里阴凉,石壁上挂着水珠,滴答滴答往下掉。脚下是一条小溪,水刚没过脚踝,清得能看见底。
溪底的沙被水冲得干干净净,一粒一粒,白得发亮。有鱼,见人来,一甩尾巴,钻进水草的阴影里。
“这水,”赵七说,“比外头的河水,清多了。”
“山泉水。”黑夫说,“干净。”
“水是活的。”黑夫蹲下来摸了一把,“活水就通河。沿着它走,错不了。”
他一边走,一边记着景离说过的话:这地方的山谷,多是雨水冲出来的,谷底必有水路。走谷,沿水走,方向就不会错。
“景离怎么知道这条谷的?”赵七问。
“他画过这带的地形图。”黑夫说,“军正署的斥候,把每一条谷都标了。”
“那咱们走,是不是正好走进楚军的地界?”
“不会。”黑夫说,“景离说,这条谷,通的是河叉。河叉,是咱们的巡船走的。”
九个人沿着溪水往北走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谷口渐宽,前头透出亮光——是河叉。
九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谷口。阳光扎眼,河水泛着白。
巡逻船上的秦军兵士看见他们,先是一惊,接着就有人喊:“是自己人!是黑夫屯长的什!”
“出来了!”赵七喊。
河叉边停着几条小船,是秦军的巡船。
“上船!”黑夫喊,“回营!”
九个人跳上船,划着往回走。
船到营外,黑夫第一个跳下来,刚要往中军跑。
景离已经迎上来,看见他一身泥血,脚步一顿。
“回来了?”景离问,“人齐不齐?”
“田虎——”黑夫喘着气,“田虎还在后头,挡着楚军。”
景离的脸,白了。
“你先去见将军。”景离说,“田虎的事,我去安排人接应。”
“田虎还在后头!”他进帐就喊,“将军!田虎为了挡楚军,还在那道坡上!”
他一身泥水,裤腿湿到膝盖,肩上还有血。王翦的卫兵拦他,他挣开,扑通一声,单膝跪下。
王翦抬起头。
“你把垒里看到的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一句不落。”
黑夫稳住气息,把垒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:墙半人高,没筑完,两个口子没安门,驻军两个屯,有马有粮。东口子对着河,地势低。守夜守得松,粮垛堆在北墙根,马棚靠南墙。他说得慢,说得细,像在给什里的人分粮,一毫都不敢差。
“你确定墙没筑完?”王翦问。
“确定。”黑夫说,“我抓了把墙土,还带着潮气,再夯五日才能齐胸。将军要打,得趁早。”
“五日之内,楚军还会加派人手。”王翦说,“粮草也会运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黑夫说,“垒越筑越牢,兵越聚越多,再拖,就更难打。”
王翦看了他半晌,又看了看地图。
地图上,涡河下游那座新垒的位置,被王翦用朱砂画了一个圈。圈的旁边,是黑夫说过的那条河叉。王翦的手指在圈上点了点,又沿着河叉画了一条线,一直通到新垒的西口子。
“集结兵马。”他说,“三日之内出兵,打这座垒。”
“将军!”黑夫喊,“田虎——”
“田虎的事,本将知道。”王翦说,“你们在后头拖住了楚军的骑兵,本将的斥候已经摸清了垒的虚实。你们这一趟,没白跑。”
“黑夫。”王翦又叫住他,“你那个什,回来几个?”
“九个。”黑夫说,“田虎,还在后头。”
“九个,不少了。”王翦说,“去歇着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涡河之战要打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屯,还做先锋。”
“你的伤,让军医看。”王翦又说,“陈阿牛也是。仗要打了,不能带着伤上阵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黑夫抱拳。
“田虎那边,本将会派一队人,绕到坡后去接应。”王翦说,“他若还活着,会有人把他带回来。”
黑夫的眼睛,又热了。
黑夫抱拳领令,退出中军。
出帐的时候,他撞见景离。景离手里攥着那条接应田虎的军令,脸还是白的。
“人已经派出去了。”景离说,“走的是河边那条路。”
“能赶得上吗?”
“赶得上。”景离说,“田虎那性子,能撑到接应的人到。”
天上的云压得很低。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。
他站在营门口,朝南望去——那道坡的方向,晨光已经亮了整个天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晨光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营里的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。有人磨刀,有人系甲,有人把干粮往怀里揣。出战的号角,一阵紧过一阵。
黑夫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田虎中箭时那咧嘴笑的模样,想起他说“别回头”时,满口的白牙。
他攥紧了刀柄。
“田虎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你死也死在我前头。你得活着回来。”
远处,号角又响了。这一回,是秦军的出征号。
黑夫站直了身子,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迎着晨光看了一看。刀身上,还留着昨夜的泥。他擦了擦刀,还入鞘。
“出征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什里的兄弟,一个都不能少。田虎,你等我。”
远处,一骑马的影子,越来越近,扬起一路尘土。马蹄声,一下一下,敲在地上。风把号角声送得更远。
黑夫站在营门口,没有动。来人翻身下马,尘埃落定,喊了一声:“将军!”
黑夫认得那个声音,是斥候营的。他攥紧刀柄,等着那人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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