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入夜,黑夫又带那十个人摸到下游。
这一回他带足了干粮,一人两块饼,一壶水。饼是军粮,麦面掺了麸皮,硬邦邦的,咬一口掉渣。赵七还往怀里塞了一把干草,说是路上垫脚用。
“垫啥脚?”黑夫问。
“芦苇丛里,泥陷人。”赵七说,“垫上草,好走。”
“想得周到。”黑夫说。
这一回景离也跟来了,背着个包袱,里头装着火石和干艾,一见面就把黑夫拉到一边。
“你到后头接应。”黑夫说,“我们进去看一圈,就出来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景离指着河湾一处高地,“那儿望得见垒,也望得见你们的退路。你们退不出来,我放火为号,引他们来这边。”
“放火?”黑夫问。
“火起,楚军必乱。”景离说,“乱,你们就有空当。火不烧人,烧的是草垛,烟一起,他们先慌。”
景离拍着他的肩:“记得,你们是去看的,不是去打的。看明白了,全身而退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明白。”黑夫说,“我这一什人,一个不少带出来,一个不少带回去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儿等。”景离把火石攥在手心,“烟一起,你们就往南跑。”
黑夫点头,带人走了。
这回,他要摸进垒里头。
垒的北墙还是半人高,墙根的土被白日里夯得结实,高处木桩还露着,一根根朝天竖着,像没长齐的牙。黑夫找个木桩稀疏的缺口,蹲下听了听,里头除了鼾声,只有火堆的噼啪响,便招招手,十个人鱼贯钻了过去。
垒里的情形,比外头看着还乱。
黑夫先数帐篷,又数人。守夜的不多,火堆边横七竖八躺着睡的倒真不少。有人翻身,刀鞘磕着地,响一声,又没了声。
“他们守夜,守得松。”赵七低声说。
“松,是因为他们觉得垒还没筑成,秦军不敢来。”黑夫说,“松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帐篷一顶挨一顶挤成一团,中间留出的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。粮垛堆在北墙根,草席盖着,席子破了几处,麻袋露出来,袋口扎得紧,是上好的粟。火堆还燃着几处,兵器搁在手边。
“粮不少。”赵七压低声音,“够他们吃一个月的。”
“不止粮。”黑夫指着南边,“看那儿。”
南墙根下拴着一排马,几十匹,正低头啃槽里的草。马的鬃毛没剪,鞍子卸了,缰绳都绊着绊,一声嘶鸣都没漏。
“有马,就有骑兵。”黑夫说,“怪不得他们不怕咱们的壁——他们压根没想守,想的是绕到后头去,断了咱们的粮,再慢慢围。”
“那咱们还打吗?”刘五问。
“打不打,将军定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只管看。看清楚了,这趟就没白来。”
黑夫又摸到西墙根贴着墙听了一会儿,墙外头是洼地,夜里听不见人声。他抓了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闻啥?”赵七问。
“闻他们夯墙用没用草筋。”黑夫说,“掺了草筋的墙,结实;没掺的,一撞就散。”
“这墙掺了没有?”
“外头一层掺了。”黑夫说,“里头没掺。光面子货。”
他带人绕着垒又看了一圈。
墙是薄的,夯土只夯了半人高,全靠木桩撑着,桩与桩之间手能探过去。两个口子一朝东一朝西,都空着没安门,门轴窝子倒是打好了,门扇还没上。
“这墙,”黑夫蹲下来,抓了一把墙根的新土,土在指缝里搓了搓,还带着潮气,“再夯五日,能夯到齐胸。齐胸的墙,挡不住人,可挡得住箭。”
“那咱们要是打,”陈阿牛问,“从哪个口子进?”
“东口子。”黑夫说,“对着河,地势低,冲起来不吃力。他们从西口子跑,得翻过土岗,慢。”
“西口子外头是啥?”
“一片洼地,芦苇深。”黑夫说,“要跑,也跑不快。”
“这垒,守得住吗?”刘五问。
“守不住。”黑夫说,“墙没筑成,人再多,也是活靶子。项燕要的,不是这垒守得住,是这垒在,咱们就不敢绕过去。”
“那咱们绕过去不就行了?”
“绕过去,粮道就断了。”黑夫说,“这垒,卡的就是粮道。”
陈阿牛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他又绕到西口子探头往外看,外头是一大片洼地,月光下芦苇白茫茫的,一直漫到远处的岗子。
“这地方,”赵七说,“跑起来,真是没处躲。”
“是啊。”黑夫说,“所以他们才把口子留这儿。跑得出去,也跑不快。”
看完了,黑夫带着人往外退。
退到东口子时,黑夫忽然停住了。
他蹲下来,把刀从鞘里抽出半截,又推回去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不能就这么走。”
“咋了?”赵七问。
“咱们走了,这趟就白来了。”黑夫说,“将军要打这垒,得有个由头——让楚军以为咱们怕了,缩回去了,他们才敢放开了来追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让他们看见我们。”黑夫说,“看见我们,他们就会追。追,就乱了。”
“乱?”
“垒里人多,可墙没筑成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一乱,要么缩在垒里不敢动,要么追出来。追出来,咱们的主力正好接上。”
“那咱们,”赵七咽了口唾沫,“是饵?”
“是饵。”黑夫说,“钓的就是他们的骑兵。”
赵七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说了算。死也死在一块儿,不算冤。”
“谁说要死了。”黑夫拍了他一下,“进了芦苇丛,马追不上。进了柳林,箭射不透。先让他们看见,再让他们追,追到追不动,咱们就回了。”
临出东口子,黑夫又回头看了一眼垒,土墙在月光下泛着白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这一趟,”他低声说,“要么把楚军的性子引出来,要么,咱们就折在这儿。”
黑夫带人故意从东口子大摇大摆钻了出去。
一出墙,他就喊:“跑!让他们看见!”
十个人撒开腿沿河滩往回跑,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又重又响。
垒里的楚军果然惊动了。
“秦军!”
“秦军摸进来了!”
“追!”
一阵乱——有人踢翻火堆,火星子溅了一地,有人牵马,有人找刀,喊声乱成一锅粥。等楚军骑兵牵着马从口子里涌出来时,黑夫一队人已经跑出半里地。
“追!”领头的楚军百将挥着刀,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马蹄声轰隆隆追了上来,踏得河滩的泥飞溅。
黑夫回头一看——楚军骑兵少说有三十骑,正顺着河滩追过来,当先几骑已经压到百步之内。
黑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三十骑的阵势,领头的百将骑一匹青马冲在最前头。
“那青马,”赵七喘着气,“是头马。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黑夫说,“可咱们没那个本钱。跑,就是咱们的本钱。”
“跑!”黑夫吼,“往芦苇丛里跑!”
十个人一头扎进齐腰深的芦苇丛。
可骑兵不上芦苇丛,他们沿着河滩包抄过来,想把黑夫一队人堵在芦苇丛和河之间。
芦苇丛越走越密,水也越走越深,从脚踝漫到小腿。
“再往里,就陷进去了!”刘五喊。
“往回走!”黑夫吼,“往南,贴着河滩跑!”
十个人又折回头,沿河滩往南跑。
“他们要咱们围起来!”赵七喊。
“往南!”黑夫吼,“南边是景离接应的地方!”
十个人又转向南,朝那片高地跑。
楚军的骑兵分成两拨:一拨追在后头,一拨绕到前头去堵。
“前头也有人!”刘五喊。
黑夫跑着回头一看,追兵越来越近,马蹄踏起的泥溅了一身。他咬了咬牙,拐向一条更窄的田埂。
田埂窄,只容一人,两边是水田,水没过膝。楚军的马到了埂口不敢下田,只能沿埂追,这一下就拉开了距离。
“他们马快,可道窄。”赵七喘着气,“跟不上了!”
“跟上来了。”黑夫说,“你看后头。”
赵七回头,果然后头有骑兵下了马,拎着刀撒腿追了上来。
“下马追,是真急了。”黑夫说,“急,就好办。”
“景离!”他冲着前方喊,“放火!”
远处高地上腾起一股浓烟,带着焦草气味顺着风压过来。
火,起了。
楚军的骑兵看见烟,愣一下。
“那边着火了!”有人喊,“是秦军的营?”
“不是!”领头的百将喊,“别管火!追前头那几个人!他们才几个,抓活的!”
黑夫一咬牙,又往前跑。
可马快人慢,楚军越追越近,蹄声就在耳后,连马鼻子喷出的热气都能觉出来。
黑夫跑着,把腰上的铜水壶拽下来扔在路边,壶叮当一声滚进草丛。
“让他们捡。”他低声说,“捡了,就更信咱们是逃命。”
后头果然有人下马去捡,追势顿了一顿。
“黑夫屯长!”陈阿牛在后头喊,“你们先走!我断后!”
“断你个头的后!”黑夫回头吼,“一个都不能少!”
陈阿牛忽然哎哟一声,踉跄了一下。
“咋了?”黑夫回头。
“崴了一下。”陈阿牛说,“没事。”
“这时候崴脚?”黑夫一把拽住他,“跟上,别掉队!”
他四下里一扫,看见前头一片苇塘,塘边一条窄窄的土埂,只容一个人过。
“往土埂上跑!”他吼,“马上不去!”
十个人又拐向土埂。
马果然上不去,骑兵在埂下勒马急得直打转,有的拿鞭子抽,马就是不肯上埂。
“射!”百将喊,“射他们!”
一阵箭飞来,扑扑地钉在土埂上和泥地里。
“啊!”后头有人闷哼一声。
黑夫回头一看——陈阿牛肩上中了一箭,箭尾的羽还颤着,血顺着臂膀往下流,把半边袖子洇湿了。
“陈阿牛!”黑夫回身拉住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陈阿牛咬着牙,“箭擦了一下。”
“擦一下,能流这许多血?”黑夫扯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“别硬撑。”
黑夫扶着陈阿牛,撕了衣襟给他绑住肩膀,压住伤口。
“忍着。”他说,“出了林子,找军医。”
“忍得住。”陈阿牛咧嘴,“比爹打铁溅的火星子还轻。”
“别停!”赵七喊,“骑兵要绕过来了!”
黑夫扶着陈阿牛,又往前跑。
身后的箭还在飞。土埂尽头是一片柳林,林密得马钻不进去,枝条垂下来扫着人脸。
“进林子!”黑夫吼,“进了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!”
十个人连滚带爬,钻进柳林。
柳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,黑夫顾不上,扶着陈阿牛一脚深一脚浅往林子里钻。
“屯长,”陈阿牛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黑夫说,“你肩膀上的血,还往外渗呢。”
“渗着渗着就止了。”陈阿牛说,“我爹说的,铁打的人,不怕出血。”
“你爹是打铁的。”黑夫说,“你不是。”
身后楚军的骑兵追到林边勒住马,不敢进来。
“他们进去了!”有人喊。
“进去了也跑不了!”百将喊,“围住林子!别让他们出来!”
马蹄声四散,火把的光一圈两圈,把林子围了起来。
黑夫趴在林子里喘着粗气,隔着树丛看外头楚军的火把围上来。陈阿牛靠在一棵柳树上,肩膀上的布条已经洇透了。
“屯长,”赵七低声问,“咱们咋办?”
黑夫没说话,看外头的火把,又看身后黑漆漆的柳林深处。
“林子总有个尽头。”他说,“尽头是啥?”
“是河。”刘五说,“柳林一直长到河边。”
“河边就好。”黑夫说,“河,能泅。泅过去,他们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陈阿牛伤了,能泅?”
“我背他。”黑夫说,“泅水,他不比我差。”
赵七撕了块布,给陈阿牛把肩膀又裹了一道;黑夫摸出块饼掰了一半,塞到陈阿牛手里。
“先吃口。”黑夫说,“一会儿要泅水,空着肚子,不行。”
陈阿牛咬了口饼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黑夫站起身,扶着陈阿牛,又往林子深处摸去。
身后的火把隔着一层密树忽明忽暗。
远处,楚军的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。
“他们调兵了。”赵七说。
“调吧。”黑夫说,“调得越多,将军那儿越好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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