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离回了主垒,没歇,直接去了军正署,进门的时候天刚擦黑。
他把那半枚铜符摊在案上又看了半晌,案上的油灯照着他,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这符,断口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带了几十年的旧物。是有人,故意掰断的。”
他伸手在断口上摸了摸,茬口凉丝丝的扎手,他把符又放回案上。
军正署的书吏凑过来:“故意?”
“你来看。”景离把符,递到他眼前,“这茬口,多齐整。旧符,断不成这样。”
书吏凑近,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景离说,“项燕的亲兵符,向来一符一令,从不离身。这半枚,落在一个探路的老卒怀里。要么,是老卒偷的。要么,是项燕,让他带出来的。”
“带出来做什么?”
“给人看。”景离说,“给咱们看。”
他这话,说得轻,可那两个字,砸得重。
他拿起笔蘸了墨,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,笔尖在竹面上沙沙响。写坏两个字,他拿刀刮了重写,竹面留下浅浅一道刮痕。
“楚军内讧,有人借袭扰,耗秦军之力。此为项燕,探王翦虚实之饵。”
写罢,他停了笔,又看了一遍。
他停笔,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。
“臣疑,符出两途:一为楚将争权,二为项燕示弱诱敌。皆须上报中军。”
写罢他把竹简卷好,连同铜符一起封了,封泥是军正署的印,印是他自己盖上去的,盖印的时候手很稳。
“这个,”他对书吏说,“派人,连夜,送中军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接过竹简转身出去了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景离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封好的竹简半晌没动,油灯的火跳了一下又稳了,他看着那火,看着看着出了神。
“黑夫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半枚符,是福是祸,就看上面,怎么接了。”
他吹了灯。
中军的回令第三日到了,是快马连夜赶来的。
令是王翦的笔迹,却写得极简:
“符已阅。缴符者,河湾屯长黑夫。着其上交铜符,以军功计。此事,不得外传。”
末了,还有一个字:“慎。”
景离看了三遍,眉头越拧越紧,又看了一遍才把竹简放下。
“只缴符,不赏功,也不问话。”他说,“这是要把它,捂起来。”
他这话说得像叹气,这一叹叹得很长,窗外风又起了一阵。
“捂起来?”传令兵没懂。
“铜符的事,一旦传开,军心会乱。有人会说,楚军要内讧了。有人会说,秦军里,出了吃里扒外的。”景离说,“王翦将军,是先把口子,堵住。”
“那黑夫屯长,”传令兵问,“岂不是白缴了?”
景离没答。他把竹简,又卷紧了一些。
他把令收好,出了军正署,翻身上马。
“白不白缴,不在符,在人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“我去河湾。”他说,“这符,得让黑夫,亲手交上去。”
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跑了起来,马蹄扬起一路土,土落在他身后。
景离到河湾的时候,黑夫正在夯土。一杵,一杵,杵得结实。
他看见景离没停手,一杵一杵把土砸实,土是湿的砸上去噗噗响,汗从他额角滑下来他也不擦。
“符的事,有回令了。”景离下马,走到他跟前,“王翦将军说,让你亲手,把符交上去。”
“亲手?”黑夫手里的杵,顿了一下。杵上的土,簌簌,落下来。
黑夫抬起头,看他。
“交上去?”他说,“符,不是在你那儿吗?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景离说,“可令里写的是你。缴符的是河湾屯长黑夫,不是你景离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黑夫这一问,问得很直。
“因为符,是从你守的河湾,缴来的。”景离说,“军功是你的,罪过,也得是你的。”
“罪过?”黑夫看着他。景离没接话。
黑夫没接话,把杵往土里一插,杵立着,像个人站着。
“交就交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景离说,“我带你去中军。”
“不用。”黑夫说,“我自己认得路。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:“还是我带你去。中军的门,不是谁都能进的。”
黑夫看着那立着的杵,看了一会儿。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弯腰,把杵,从土里,拔出来。
第二日一早景离带着黑夫去了中军,天还没大亮。
铜符交上去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,中军的人验过符收了,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让黑夫出去,验符的人连看都没多看黑夫一眼。
黑夫出了帐,帐帘在他身后落下,落下时风灌了进去,帐里的灯火晃了一下。
黑夫站在帐外等景离,风从帐缝里钻出来带着灯油味,中军的帐子一顶挨着一顶,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,等得很静。
他等了一刻景离才出来,脸色不大好,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慢,像是有话没说完。
“怎么了?”黑夫问。
“没事。”景离说,“回去。河湾的垒,不能停。”
黑夫没再问,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,马低着头喷着气。
两人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,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一上一下,偶尔有一两声鸟叫。
快到河湾的时候,黑夫忽然勒住马:“景离,你实话跟我说。”
他勒马的动作,把马,带得趔趄了一下。
景离勒住马回头看他,马在原地踏了几步,他看了黑夫一眼。
“这符,”黑夫说,“交上去,是功,还是祸?”
景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功,是功。”他说,“祸,也是祸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功,是你缴了楚军的亲兵符,这是实打实的军功。”景离说,“祸,是这符,太蹊跷了。”他这话,说得慢,“楚军内讧,项燕试探,两种说法,都能要人的命。”
“要谁的命?”
景离没答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先走了。
黑夫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,没动。
回到河湾黑夫还没站稳,就有人从主垒方向赶了过来。
来的是个传令兵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黑夫屯长。”传令兵说,“百将大人,请你过去,问话。”
黑夫看那竹简,又看传令兵的脸。
“问什么话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传令兵说,“百将大人只让属下来请。”
黑夫把杵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景离上前一步,拦住他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百将请的是黑夫。”传令兵说,“没请景离书吏。”
景离看了传令兵一眼,又看了黑夫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去,”他压低声音,“话,少说。问什么,答什么。”
黑夫点了点头,跟着传令兵,走了。
景离站在垒墙下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拐过土坡彻底不见了,风卷起他袍角他也没收,站了很久。
“这符,”他低声说,“果然,是要出事的。”
他这话,是说给风听的。
黑夫进帐时百将正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一枚铜符,帐里点着两盏灯照得亮堂堂,灯芯烧出一截没人剪。
那铜符正是他缴上去的那半枚,断口朝上,火把铜符的影子投在案上。
百将把铜符往案上一放:“认得这个吗?”
黑夫看了一眼那半枚铜符,这一眼看得很稳,他把腰间的刀正了正。
“认得。”黑夫说,“我缴的。”
“缴的?”百将笑了一下,“怎么缴的?说来听听。”
黑夫站直了,一五一十,说了。他说得干,没有一句,多余的话。
他说,楚军夜袭,拿住探路的,从他怀里,搜出来的。
百将听完半天没说话,手指敲着案面一下一下,敲到第三下停住了。
“一个探路的楚卒,”他开口,“怀里,揣着项燕的亲兵符?”
“是。”黑夫说。
“黑夫,”百将看着他,“你不是楚人吧?”
这一问问得突然,黑夫的脚在地上挪了半步。
黑夫一愣:“属下是秦人。祖籍,上郡。祖上,种地的。”
他答话的时候看着百将没躲,腰一直挺着。
“秦人?”百将说,“秦人,怎么认得项燕的符?”
“属下不认得。”黑夫说,“是景离书吏认的。”
“景离。”百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念得,不像在问黑夫。
“景离?”百将说,“景离认得,你就不认得?那你缴符的时候,怎么知道,该缴它?”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黑夫说,“属下只知道,缴上来的东西,都是军功。”
黑夫没话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桩。
百将把铜符又拿起来转了转,灯下那断口一亮一暗,他转了半圈又停住。
“你守河湾,守了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楚军夜袭,你擒了人,缴了符。巧,太巧了。”
“属下守河湾,守的是垒。”黑夫说,“不是守巧。”
“严?”百将看着他,“严到,楚军五百人,烧你的垒,你一个人,没死,还缴了符?”
“五百人烧的是木栅。”黑夫说,“属下守的是夯土段。木栅烧了,夯土段,还在。”
黑夫站着没说话,胸口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,他自己没察觉。
“黑夫。”百将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这符,是你缴的,还是,有人,送到你手上的?”
他走近了,黑夫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案牍的墨味。
“属下缴的。”黑夫说,“当着什伍的面。”
他说这话,声音不高,一字,一字。
“什伍?”百将说,“你什伍的人,谁能作证?”
“什伍的人,看着属下缴的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的证,也是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背,挺得直。
“赵七,刘五,都能作证。”
“赵七,刘五。”百将重复了一遍,“都是你什里的人。自己的人,给自己作证。”
“那楚卒,”黑夫说,“是景离书吏,亲手,从他怀里搜出来的。”
百将走回案后坐下,坐下的动静很重,他又看了黑夫一眼。
“黑夫,我信你缴了符。”他说,“可这符,太蹊跷了。楚军的东西,落到你手里,你又认得,又缴上去。这世上,没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“巧不巧,”黑夫说,“查过,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得平,像是在说一件,与他无关的事。
“景离,景离。”百将说,“你倒会攀扯。景离是军正署的人,你一个屯长,他凭什么,帮你认符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黑夫说,“属下只知,符是他认的,令是他传的。字,属下不认得。”
“你不认得字?”百将问。
“属下不认得。”黑夫说,“打小,家里穷,没念过。”
百将听了,没说话。
“这符的事,”百将说,“我要查清楚。黑夫,委屈你,在这营里,待几天。”
黑夫没动。“属下犯了什么罪?”他问。他问这话的时候,腰,挺得笔直。
“罪?”百将看着他,“疑你私通楚人,算不算罪?”
“属下没有私通。”黑夫说,“属下的刀,砍的是楚人。”他这话,接得快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有没有,”百将说,“查了才知道。”
他这话,把话头,堵死了。
他朝帐外喊了一声,两个兵应声进来站到黑夫身后。
“把黑夫的刀,卸了。”百将说,“带他去后营。没我的令,不许他出营一步。”
黑夫低头,看了一眼腰间的刀。
黑夫没挣扎,抬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案上,刀落在案上啪一声。
“刀,属下放着。”他说,“等查清了,属下自己来取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,没有抖。
百将看着案上那把刀又看着黑夫,半晌没说话,张了张嘴又闭上,又看了那把刀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带走。”他说。
两个兵把黑夫带了出去,帐帘落下来又晃了晃。
黑夫没回头,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踏着地,背没有弯。
入夜,后营。黑夫坐在草铺上看着帐顶,草铺是湿的他没管,帐外火把点了起来。他抬手在腰间摸了一把,刀不在了,他放下手没再看,帐外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。他躺下来枕着胳膊,帐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,他合上眼。帐外风还在刮,后营的火把一夜没灭,他听着风声睡着了,灯在帐外忽明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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