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的灯,一直燃到后半夜。更鼓敲过三更,帐中炭盆里的余烬依旧泛着暗红。传令卒掀帘入内,低声禀报:“将军召屯长黑夫。”
黑夫那时正跪在木碑跟前,手掌按在碑面刻下的名字上。碑上的字他认不全,可那沉甸甸的分量,指尖摸得清清楚楚,迟迟不肯抬起来。听见传唤,他没有立刻动身,慢慢直起身,将怀中那半枚铜符按紧,起身跟着传令卒往帅帐去。
王翦坐在案后,须发半白。灯火落在脸上,沟壑一道叠着一道。手里捏着一根竹签,在涡河舆图上细细比量。案面摊开河道图,墨线勾出涡河走向,河岸营垒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白天来报信的使者立在一侧,甲胄上的泥渍还没干透。
王翦抬眼,朝黑夫微微颔首,没有出声。灯苗在他眼底轻轻一跳。
“那王陵之内,守将是谁?”
黑夫单膝跪倒,膝盖重重压在潮湿的帐地,泥水渗上来,刺骨凉意直钻膝骨。“是项氏旁支,名缠。陵中士卒都唤他缠将军。”
王翦指尖在地图上轻点两下,抬眼看向他:“你如何知晓他名叫缠?”
“属下潜伏之时,听见陵中士卒换岗呼号,口称缠将军,守了一夜。” 黑夫略一顿,继续回话,“王陵筑在岗地之下,甬道之内囤积兵器粮草。守陵人不着楚军制式甲胄,多穿布衣。若是烧掉甬道,粮草断绝,项缠必然慌乱。”
“他麾下有多少兵卒?”
“守陵之众不下千人,三处甬道堆满粮秣。”
“项缠。好。” 这话,王翦是对着地图说的。话音落,竹签轻轻搁在案上。楚军主力屯在河南,河北这支,本就是项燕留下的后手。如今后手主将的姓名,落到了他手里。他抬眼望向黑夫:“你带回来的弟兄,伤损如何?”
“伤者留在大营休养,尚能披甲作战的,余四十人。”
“足够。” 王翦起身走到地图前,灯影沉沉压在他脊背。手指顺着涡河向北推移,停在一处渡口,“楚军主力扼守河南,项缠手握北岸粮草与伏兵。本将军命你为先锋,直插涡河北岸。”
“属下去。” 三个字没有半分迟疑,声音沉实,落在寂静帅帐之中。
“不是要你强攻。你只需渡河,站稳滩头,让项缠亲眼看见你的营盘。” 王翦稍作停顿,“本将军在河南牵制楚军主力。你在北岸守住阵地。一旦支撑不住,便退入河水,我军会接应你。”
黑夫抬首,目光稳稳迎上去,不曾闪躲。
王翦拿起竹签,在地图上缓缓画了一圈:“项缠手里有粮有兵,却按兵不动。他在等楚军主力回师,南北夹击我军。你渡河之后,他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出兵攻你,要么固守不出。若是他倾营来战,我大军便渡河合围;若是他死守河堤,我主力便顺势全数北渡。后续渡河兵马,随你进退,你往哪走,他们便往哪走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 黑夫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承接一桩早已定好的差事。
王翦扫他一眼,复又垂眸看向地图:“去吧。今夜整备,明晨渡河。” 说完将竹签插回竹笔筒。
“是。” 黑夫起身,躬身退向帐门。将要掀帘时,身后传来王翦的声音:“黑夫。”
他脚步顿住。
“渡过河,活着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帅帐,甲片上沾的泥在灯火下泛着微光。夜风迎面吹来,寒意刺骨。
景离隐在暗处,正等着他。
“你听见了?” 黑夫开口。
“听见了。” 景离袖口被夜风灌满,“先锋,是拿性命去搏的差事。” 二人并肩走回营地,营中大半火把已经燃尽。景离压低声音,话语被夜风撕碎大半,“将军是拿你做饵。”
黑夫脚步不停:“我晓得。”
“项缠若是全军杀出,凭四十人,你挡得住?” 景离望着黑夫挺直的后背。
“挡不住,也要硬扛。身后便是大河,河对岸才是大营。” 黑夫的话说得没有转圜余地。
景离不再多言,独自返回帐内,枯坐许久。灯苗忽明忽暗,他没有去看灯火。冷风顺着帐缝钻进来,他将那卷文书反复铺开,卷起,再铺开。竹简上一行字迹,看了又放下。
第二日,天色依旧浓黑,黑夫便醒了。伸手摸到帐口的刀鞘,鞘上凝满露水。他点齐四十人,增补数匹战马,朝着涡河北岸进发。
这四十人,是黑夫亲手挑拣。带伤的、年老的、胆气不足的,一律不带。狗儿吵着要随行,被黑夫按住留在营中。“你守营。” 狗儿嘴唇一瘪,不再争辩,攥着那根铜扣绳,立在营门口远远目送,久久不肯挪动。
白雾自河面漫涌而出,白茫茫一片,吞没对岸堤岸。马匹打着响鼻,蹄掌刨击水边,哗哗水声四起。断桥残存的木桩立在水里,被大火烧得焦黑。黑夫只扫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,领着众人绕往上游浅滩。
河水漫过腰腹,他们牵马列队,涉水而行。有人脚下打滑,死死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。马蹄踩过河底乱石,河水淹至马腹,水声掩去人语。河水极冷,寒意直透骨髓。
黑夫一手攥紧马缰,一手按住腰间佩刀,刀鞘硌着掌心。冷水顺着靴口灌入,冻得骨头发疼。他咬紧牙关,牙床咯吱轻响。赵七跟在身后,脚下一滑险些栽倒,黑夫回身伸手拽住他。赵七呛进一口河水,连连咳嗽,抹一把脸上的水:“这河水,比棺椁里还要冷。”
“冷就少说,留着力气。” 黑夫沉声叮嘱。赵七闭了嘴,偏头吐掉嘴里的河水。
踏上北岸滩涂,脚下淤泥松软深陷,马蹄一踩便陷下去,拔起时扯出乌黑泥浆。岸边芦苇高过人头,锋利苇叶割得人脸颊生疼。黑夫下令众人伏入苇丛。四十人贴着泥地趴下,鸦雀无声,只剩苇叶在风中沙沙摩擦。
他抬眼望向对岸,楚军营盘扎在河堤之上,旗帜迎风翻卷。项缠的士卒驻守堤上,却不见人影露头,一排黑旗插满堤岸,在风中反复舒展、卷收。
“就地立营,点燃火堆,竖起旗帜。” 黑夫翻身下马,靴底踏入淤泥,陷至脚踝。顿了顿,继续吩咐,“这片滩头土层扎实,能扎住营寨。旗帜务必立直,火堆要烧得旺盛,叫对岸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士卒虽心中疑惑,依旧依令行事。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,火苗窜起,滚滚黑烟随风飘散,朝着楚营飘去。一名新补入的卒子忍不住低声发问:“屯长,火燃得这般显眼,岂不是引楚军来攻?”
“就是要他看见。” 黑夫目光牢牢锁着对岸,一瞬不瞬。
篝火噼啪燃烧,黑烟滚滚。黑夫蹲在火堆旁烘手,手背被火苗烤得发红,火苗舔过指节,那道刻木碑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。
傍晚时分,楚军探马在苇丛外围来回巡弋两圈,勒马远远观望两炷香功夫,方才折返。黑夫手下士卒刻意在营门口来回走动,示以人迹。黑夫抬手示意,一箭射出,落在探马坐骑前三步。探马勒马回望这边一眼,拨马离去。那匹花斑坐骑毛色醒目,黑夫牢牢记住。转头吩咐赵七:“盯住这匹马。”
夜色沉沉落下,河风灌进衣领,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往下钻。黑夫提刀,逐堆巡查篝火。
他在心里默算:四十三人,点燃三十堆篝火,反复核算两遍数目不变。火堆之间留出空地,远远望去,便如营中士卒众多。一旦项缠前来窥探,凭火堆估算,会误以为此处驻扎一整营秦军。走到最西侧火堆,他蹲下添入木柴,火苗腾起,映红他脸庞。浓烟呛得他眯起双眼,长久眺望对岸。楚营灯火点点,数了数,比昨夜多出几盏。灯火增多,便是增兵的信号。黑夫一言不发。
同夜,景离未曾安歇。帐中灯火明灭,他吹熄,复又点亮,如此三回。最后一次,他没有再吹。提笔写下一道文书,揣入怀中。文书几经涂改,他攥在掌心,一路走到木栅营。披上外袍,扣好灯罩,掀帐出门。夜风扑面而来,他收紧领口。大营夜色浓重,唯有巡卒的更声断续回荡。
他沿着木栅,走到俘虏营。栅门落锁,守栅士卒认得景离,并未阻拦。粗木扎成的栅栏,缝隙漏进清冷月光。木栅内侧,坐着一名身形瘦高的楚俘伍三,倚着木柱,膝头搭一件破旧袄子。多年前景离在楚地办事染风寒,倒在路边,是伍三把他背进草棚,端来一碗稀粥。粥虽稀薄,那一点暖意,景离记了许多年。
景离蹲在栅外,压着嗓音:“伍三,你还认得我?”
伍三抬眼,借着月光看清来人,咧嘴一笑:“景书吏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要你返回楚营一趟。”
伍三脸上笑意瞬间敛去,裹紧身上破袄,身子微微一缩:“回楚营?我是逃出来的人。” 一声咳嗽压在喉咙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项缠,你听过此人?”
“项氏族人,守在北岸。” 伍三声音压低,仿佛怕风声窃听。
“你本是楚卒,认得项氏部众,回去不易引人疑心。帮我探明一事:他营中兵马、粮草实数,再辨一辨,此人虚实。” 景离声音压得更低,“仔细打探,回来报我。”
伍三苦笑:“我只是个俘虏,如何能顺利回去?”
“你只管寻机脱身。明日营门换防之时,趁乱出走。即便有人追袭,自有将军的命令拦阻。”
风卷草屑击打木栅,沙沙作响。伍三沉默注视景离。景离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,隔着木栅递过去:“事情办妥,我保你余生安稳。”
伍三接过干粮,在掌心翻转摩挲。粟面干粮粗糙硌手,他没有立刻进食,指尖反复摩挲边缘,良久开口:“当年,是你救回我这条命。” 他咬下一口,腮帮子慢慢鼓动,咀嚼片刻,抬眼看向景离。
第三日黄昏,景离在帐内听见帐外一阵闷咳,夹杂水声。掀帘出去,伍三靠在树下,满身泥污,衣衫撕裂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 景离目光扫过他全身。
“趁夜色泅水渡河。” 伍三衣衫不停滴水,脚上裹满淤泥,喘息片刻,眼中亮得惊人,“景书吏,大事!项缠打算归降秦军。”
说到 “归降” 二字,他语速极快。景离正在卷竹简的手猛地一顿,指尖抵在竹简棱边。他将文书放回案几:“他要降?”
伍三凑近半步,语声压到最低:“他已经遣使者传出话来,愿意献出河北之地归附秦军。还特意问,秦军这支先锋领兵的,是不是黑夫。”
景离神色平静,不起波澜:“他为何专门问起黑夫?” 目光牢牢锁在伍三脸上。
伍三低下头,脚掌在地面蹭出一道泥痕:“这我不知,想来是想以此表诚心。”
景离静静盯着他,久久不语。灯影在二人脸上来回晃动。伍三抬眼对上他视线,很快又避开。
“你先下去歇息。”
伍三应声退下,走到帐门口脚步一顿,终究还是走了。景离立在灯下,望着伍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久久不动。双手拢进衣袖,袖中的手指反复蜷曲松开。灯花 “啪” 地炸开,火苗矮下去,随即再次腾起。
景离低声自语,像是说给孤灯听:“项缠要降?项缠怎会知道先锋是黑夫?”
这话,无人应答。先锋任命,前日方才定下。两岸虽只隔一条大河,若是真心求降,当先遣细作探查虚实,而非急着递降表。降表意在诱使人相信,细作意在窥察对手。项缠两样都做,哪一样都不像真。
话音落,又是长久沉默。帐外夜风扯动旗面,噼啪作响。景离吹灭灯火,帐中陷入漆黑。他坐回案前,不再点灯,只听见自己沉稳的呼吸声。月光斜落,照亮竹简上两个字 —— 黑夫。他认得这名字。
帐内一片幽暗。
他不知道,就在这同一时刻,对岸楚营之中,项缠也吹熄了帐灯。两人隔着滔滔涡河,吹灭的,是同一阵晚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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