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黑夫就出了涡河。河上的雾还没散。他只带了两个人赵七陈九。赵七牵马,陈九背着他的简。黑夫走在最前头,手按在刀上,刀鞘磨得发亮。出了山口,风一下就凉了,贴着脖子,往衣领里钻。
走之前,他把营里的事都交给了常满和景离。两人送到营口,常满又送了一程,送到坡上。
“屯长,粮,够撑到你回来。”常满说话的时候,手按在弩上。
“营里,弩别松,哨别撤。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涡河,交给你们了。等我把粮道的事说成。”
黑夫翻身上马,没有回头。马蹄踏着晨露,一路往西。涡河还在睡着,晨雾贴着地皮,身后的山口,黑旗立着不动。
大营,离涡河有三日的路。路不近一路上坡。黑夫夜里不歇,只在马上啃两口干粮。赵七在后面跟着,一声不吭。
第一日,过了两处河。河水浅马蹚着过,水没过马膝,水花溅到马腹。陈九在前头探路。他画图画得准,哪里有弯坎,都先看一遍。
第二日,路过一片林子。林子里有野鸡,扑棱棱飞起来。黑夫勒住马听了听,又走。
第三日晌午,他们到了大营。营门前立着几辆车,营墙是土的,夯得结实。大营的旗,老远就看得见,旗上绣着斗大的字,风一吹哗啦响。那字黑底白边绣得齐。
营门口,卒子拦下他。他下马站着。马喷着鼻,蹄子刨着地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涡河,黑字营屯长,黑夫。有要事,求见王将军。”他说完,站直等回音。营门口的卒子,一共五个。
“屯长,也配见王将军?”话里带着刺。
“配不配,你通传了,才知道。”
卒子看了他一眼,进去通传。不一会儿,出来说:“将军,让你进。”黑夫整了整甲,跟进去。
黑夫进了中军帐。帐里点着灯,灯油是满的,灯芯剪过火旺,照着案上的图。王翦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张图,是涡河一带的。他抬头,看了黑夫一眼。
“涡河的屯长,不好好守涡河,跑大营来干什么?”
“将军,涡河,有黑字营守着。粮道,要出事了。”
“粮道?”
“项燕,派了兵,往西边,去截秦军运粮的路。”
王翦没有说话。他喝了口茶,放下。茶是凉的。他放下杯看着黑夫,半晌才问。茶气,散在帐里。
“项燕,截粮道?”
“是。断粮,兵不战自乱。”
“这个道理,项燕,懂。我也,懂。”
“所以,粮,不能断。”
王翦的手在图上停住,指头按着涡河。涡河在图上只是一道弯。弯外,是楚地。
“你从哪儿,听来的?”
黑夫没急着答。
“项燕派刺客,来杀我。刺客被我擒了供出来的。供得干净。”
“刺客呢?”
“放了。”
“放了?你不杀他,还信他的话?”
“他,是项氏的家奴。他供出粮道的事,是拿命赌的。”
“涡河的兵,也这么看你?”
“他们看我,是拿命认出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
王翦站起来,走到帐口,看着西边。西边,是前线。
“粮道要是断了,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。”
“所以,我来了。”
王翦转身看着黑夫。他看了很久。帐里安静。灯花爆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。
“你来得,正好。有一批粮,要往前线送。本来我正愁派谁护。”
“我护。”他往前,站了一步。
“你护?”
“粮送到前线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站得直直的。
“你要是把粮送到了,我就升你做五百主。五百主领五百人,管一个营盘。”
黑夫还是没接话。五百主这三个字他听过没当过。
“怎么,不敢接?”
“不是不敢。是我,先护粮。升不升粮送到了再说。”
“五百主,是拿粮,换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他说完,没再多说。
王翦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王翦拨了二十辆粮车。粮车一字排开。护粮的,除了黑夫带的人,王翦又拨了三十个卒子。三十人带弓带刀带盾。领头的是个百将叫郑平黑脸膛话少。
“将军,我们听屯长的?”郑平问。
“听他的。粮,是他护。”
郑平应了一声。粮车,他熟。
粟米一袋一袋码在车上。腌肉用麻绳串着,挂在车帮上。盐,包在油布里,压在粮袋下头。盐是细的白有些潮。粮袋码得齐整,手拍上去硬邦邦。
“这批粮,是前线的口粮。你送到了前线的兵,就有饭吃。”王翦说。
“送不到呢?”
“送不到,前线的兵,就要饿着,打仗。”
“那我就,送到。”
他抬头,看了看那二十辆粮车。车装得满,沉。
“好。这一趟,就看你的。”
“粮车,走夜路,白天歇,夜里赶,避开楚军的耳目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到了前线,有人接应。接应的口令,是‘河清’。”
“河清。我记住了。”
黑夫领了粮车,没有停。当天夜里,他就带着粮车出了大营。营门在身后合上。出营前,他把那捆干柴放到车尾,又拍了拍粮袋。干柴,是出营时问伙房要的,码在车帮上,伙房的老兵看他一眼,多给了他两捆。
出营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赶出来,车轱辘新上的油,黑亮。黑夫骑在马上,看着他们。
有卒子是王翦拨的,不认识黑夫。他凑过来,问:“屯长,咱们,走哪条道?”黑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山道。夜路。”
“山道,夜路,难走。”
“难走,才没人,抢粮。”
卒子点了点头。
郑平从后头赶上来,和黑夫并着马。
“屯长,走了两夜,才六十里。照这个走法,到前线,还得两日。”
“急什么?”他看郑平,不语。
“粮,越早到,越好。”
“粮,到得了,才是好。走急了翻车粮就白送了。”
“你带你的兵,我押我的车。出了事,听我的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两匹马并着走了一程。蹄声得得响。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二十辆粮车,一辆一辆排开,头尾都看不见。夜色吞着车,吞着人。车上插着火把,压得低低的。黑夫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头,数着车轮。赵七压着车尾。陈九走在粮车中间,他看路看水看林子。
夜里风凉。车轮碾着土路,吱呀吱呀响。黑夫听着车声数着路一步一步。
第一夜,走了三十里。粮车重走一段,卒子们就要歇。黑夫不催,让他们喘匀了气,再走。
第二夜,又走了三十里。月亮圆,车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有卒子走着走着栽了跟头,黑夫走过去扶起他。卒子的脸白,汗亮。
后半夜,粮车停了。黑夫下马蹲下摸了摸地。车辙是新的,不是咱们的车压的。他站起来,只说了一句:“后半夜,走慢些。”
第三夜,粮车进了山道。山道窄两边是林子林子不透光密黑乎乎的看不见底。夜静得发沉。
进了山道,黑夫让火把全灭了,车摸黑走。赵七想说话,黑夫压了压手。火灭了,楚军就看不见咱们,路,看前一辆车的影子。
进了山道,黑夫让人把车拉得近一些,车与车之间只留半个车身的空。
“近了,好守。远了,好跑。这会儿,是守的时候。”
有卒子轻声应着。
有卒子:“屯长,咱们这么多人,还怕?”声音,发颤。
“不是怕。粮,不能有一点闪失。”
陈九忽然勒住马。他侧着耳朵,听了一会儿。风,过林子。
“屯长,不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咱们进山道,有两里了,连一声鸟叫都没有。鸟,被人惊走了。惊鸟的,是不少人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听不出来。只多,不少。”
黑夫没有说话。他的手,按在刀上。
赵七从车尾赶上来,压低声音:“屯长,怎么办?”
“粮车,围起来,围成圈,人进圈里。楚军冲出来,就拿粮车当盾。”
“盾,是死的。他们,会冲。”
“冲,就撞在盾上。粮在,人在。粮没了人也得在。”
赵七没有再问。他挥手,让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往一起赶。车碰着车,咚咚响。二十辆粮车围成一个圈,车贴着车,粮袋堆在车中间,人趴在粮袋后头。
黑夫跳下马,走到圈中央。他看了看四周,说:“都趴下。箭,上弦。”
声音不高,可圈里都听见了。
卒子们都趴下。弩一支支上了弦,弦绷紧,发出细响。
黑夫走到粮车边上,摸了摸粮袋。粟米隔着麻袋硬硬的硌手。他拍了一下粮袋,说:“这一袋,是前线的饭。楚军想吃拿命来换。”
有卒子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换。”
“都听清了。粮是命人也是命都不能丢。”
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黑夫单膝压着地。他盯着林子,等着。然后一声唿哨响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唿哨过后,林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片黑影。
“人,不少。”
“怕有,两百往上。”陈九说。
“要粮,也要命。有二十辆车,挡着。”
“射。”
弩箭一支支从粮车后头飞出去。冲在前头的黑影,倒了一片。
“弩,省着用。人近了,再射。”
有卒子手抖。黑夫按住他的肩:“手稳,弩才准。你身后,是粮。”
卒子吸了一口气,手稳了。箭搭在弦上,眼盯着。
可黑影太多。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,继续往前冲。
“第二排,射。”
又一轮箭飞出去。黑影又倒了一片。可他们还在冲。
“楚军认死理。为了粮,敢拿命填。咱们是守,不是填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又一轮箭从粮车后头飞出去。
“楚军,是要粮。粮,不能给他们。”
他抬头看火把后面那一片黑影。
“这一拨,不是散兵。”
“领头的,在哪儿?”陈九问。
“火把最密的地方。”
陈九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看清了,就好,打。”
“屯长,围成圈,咱们,动不了。”赵七说。
“动不了,就守。守到他们退。”
可楚军不退。他们一波一波往上冲。
“点火。”
“点哪儿?”赵七问。
黑夫看着那二十辆粮车,没有马上开口。
“点粮车。”
“那是咱们的粮!”
“烧了粮,烟火挡住他们,人能活。”
“屯长,你舍得?”
“舍得。”
“那兄弟们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也得舍。活着,才能把粮再运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,沉。
赵七没有再说话。他回头,看了看那排粮车。
赵七看着黑夫,没有动。
“烧。”
赵七咬了咬牙,从粮车上抽出一捆干柴,扔到车前头点着了。火舔着车帮,一下子就蹿起来。粮袋烧着,噼啪响。烟火滚滚,漫进林子里。
楚军被烟火一熏,乱了。他们捂着嘴,往后退。有人撞着人,倒在地上。
“趁乱,往西,撤。”
卒子们跟着黑夫,趁着烟火,往西冲出去。粮车留在原地,烧着。
冲出烟火,有楚军追出来,想截。黑夫勒马回头一刀砍翻一个。刀抡圆了,重。
“别恋战。”赵七喊。
“不恋。走。”
赵七跟着黑夫,往西跑。可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烧着的粮车。火还红着,烫眼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没看。”
“看了,也烧了。走了。”
陈九赶上来,说:“屯长,粮车,烧了,前线的粮,怎么办?”
“人,活着,粮,还能再运。人没了粮送给楚军。”
“那,王将军那儿,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的事,回去,再说。”
他带着人走。没有人再说话。夜还黑着。西边,是前线的方向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黑夫把刀收回鞘里。刀入鞘,咔一声。黑夫没有再回头。粮,会再有的。人,也还在。
黑夫没有再回头。粮,会再有的。人,也还在。他不知道,就在他往西走的这一刻,项燕的中军帐里,又点齐了一千人。这一回,项燕不要散兵,不要曲侯——他要的是,把黑夫连人带粮,一口吞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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