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：点名

点名在一段稍微宽阔的战壕段进行。人比昨晚多——不止是K-734所在的那个小组，另外两个方向的人也汇拢过来了。K-734站在队列中，左右两边各有一臂的间距。他数了一下视野里能看清的面甲，大约四十个，还不包括他身后那些。

昨晚点名的那个人又出现了。他手里还是那张纸，但纸的边缘比昨晚更皱，像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。他站的位置和昨晚一样，面朝队列，背后的战壕壁板顶部有一道缺口，透进来的光在他肩膀上形成一条浅灰色的细线。

"昨晚阵亡的编号我念过了。今天补充一批新兵，大约三十人。他们会分配到各组。分配方案今天下午出来。现在点名——听到自己编号的答'到'。开始。"

他念名单的速度比昨晚快。K-734听到自己的编号时，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响——不是刻意，是习惯性的。他的嗓子有点哑，面甲的呼吸孔附近的金属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凝雾，那是他呼出的水汽在夜间低温中冷却的结果。

名单念完大约用了五分钟。中间有三个名字没有被应答，中年男人划掉了它们，动作比昨晚更熟练，没有停顿。

他把纸折起来放回胸前口袋。"今天分配任务。你——"他指了一个方向，K-734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那个人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，面甲上的钢印编号隔得远看不清。"你们组去北段巡逻。三百米。走到头回来。遇到任何人，不要先开火——确认对方制式。确认后请示，再决定开火。明白吗？"
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。他的组大约五个人，从队列中走出来，沿着战壕壁朝北面走了。脚步声干燥，靴底在铸铁板上敲出的声音比走在灰泥上更脆。

"你——"中年男人指向另一个方向。"你们组去补给线确认。昨晚的运输车有没有把弹箱放下。如果没有，回来报告。"

第二个组也走了。队列又薄了一点。

"你——"他的手指这次指向的方向更靠后。K-734顺着看过去，看到那根手指停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编号的位置，但他旁边的人动了——K-741朝前走了一步。

"你的组——你们去东段。壕沟末端有一处塌方。确认塌方的面积，看清有没有露出新的通道口。如果有，回来报告。不要进洞。不要探头超过半分钟。用光比来测深度。"

K-741站直了。"明白。"

K-734看到K-741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幅度很小，只有面甲偏了几度——然后他走回去了。

中年男人看向剩下的人。"其余人原地待命。等补给。水会有人送来。今天会有第一次射击训练。下午——如果不发生战斗——你们每人打三发。"

队列开始松动。有人蹲下了，有人靠壁坐下了。K-734还站着，他看了一下K-741走开的方向——他的身形已经在战壕的拐角处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煤灰色轮廓，然后消失了。

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位置坐下。地面这一段是铸铁板，表面比灰泥干净，他没有在靴底沾上更多的灰。他把气动铳横放在膝盖上，枪管朝左。枪管上还残留着他昨晚握过的温度——现在已经是凉的了，但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
旁边坐下来一个人。速度很快，落座时膝盖碰了一下K-734的小腿外侧。那个人快速收了一下腿，嘴里同时发出一个短促的词："抱歉。"

K-734抬起头。旁边的人——面甲比他的更新，额角的钢印边缘还带着铸造时产生的细毛刺，没有被磨掉过。他的编号是K-755。

"你是昨天那批？"K-755问。

"前天。"

"哦。"K-755点了点头。"我是昨天下午到的。昨天夜里到的这里。睡不着。他们告诉我先找地方待着，等分配。"他的声音比K-741高一点，语速也更快，像一个人在填空。"你叫什么——我是说，你的编号。"

"K-734。"

"K-755。"他把自己的编号说了一遍，像在确认。"你昨天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？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这里？"

"差不多。"

K-755沉默了两秒。"我有点饿。但我听说今天会发干粮饼。"

K-734把内袋里的半块干粮饼掏出来。饼已经被他的体温和口袋里的潮气弄软了一些，边缘开始碎裂。他掰了一小块——大约指甲大小——递给K-755。"先含一会儿。不饿。"

K-755接过去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干粮饼，然后把它放进面甲的呼吸孔位置——他的手指比他更生疏，把饼塞进去的时候饼碎屑掉了好几粒在胸前的衣襟上。"谢谢。"他说。他的声音含着东西，变得更闷了。

K-734把剩下的饼放回内袋。

他们并排坐着。K-755含着那块饼，没有说话。远处传来一声不太响的击发声——不是炮击，是一种更清脆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敲碎的声音。K-734侧耳听了一下，没有第二声。他把视线转向那边，什么也没有看到。

"你是从哪个铸造厂来的？"K-755问。

"九区。"

"我八区。"K-755停了一下。"八区的培养槽比九区的矮一点。我出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槽沿。留了一道疤。"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盖方向——大衣挡住了，看不到疤。"你膝盖上有疤吗？"

K-734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膝盖。他把大衣撩起来看了一眼——右膝盖下方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皮肤，椭圆形的，大约两指宽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不疼。"有。"他说。

"什么形状？"

"椭圆的。"

"那你也是八区的？只有八区的槽沿是弧形棱，撞出来的伤是椭圆。"

K-734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区的——他只知道编号前缀是K，九区的批次。但膝盖上那道疤在。椭圆的。和八区的描述一样。他的面甲下面，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K-755没有追问。他把含化的饼咽下去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"我要去找水了。他们说前面五十米有供水点。"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"你叫什么——编号——我还没记住。"

"K-734。"

"记住了。"K-755点了下头，然后走开了。他的步伐比K-734想象中的更快更轻，像他已经在战壕里走了很多年。

K-734还坐着。他的膝盖上横着气动铳，右手放在枪管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盖——大衣盖住了，看不到那道椭圆形的疤。但他知道它在。他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搓了一下。

远处有哨声传来。不是命令，是一声短促的鸣音，像有人试了一下哨子。然后安静了。

他站了起来。他的膝盖不疼。那道疤只是在那里，椭圆形的，像某个他不记得的东西留下的记号。但他记得K-755说的那句"只有八区的槽沿是弧形棱"。他不记得自己撞到过槽沿。他没有任何关于"撞到槽沿"的记忆。但疤在那里。

他朝K-741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战壕拐角处空无一人，只有一段铸铁板壁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反光——可能是露水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把气动铳扛上肩膀，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，然后停住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走。他只是想确认K-741回来了没有。他站了两秒，然后转身，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
他重新坐下。面朝战壕外面的方向。天已经彻底亮了——灰烬带的白天，均匀的铅灰色覆盖着每一寸可见的表面，没有阴影，没有光源方向。他在这种光线里坐了一会儿，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
远处传来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，是五到六个人的混合频率，有快有慢。K-734抬头看过去，看到K-741走在最前面，他的右肩上多了一个鼓起的布袋。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步伐比走的时候更慢，有一个人右手按着左肋的位置。

K-741走近了。他看到了K-734，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。"塌方那段壁板倒了大约六米。底下压着一具旧骸骨。不是最近的——大衣都烂了。我们在那附近停了一会儿。没有发现通道。"

他停了一下，伸手把肩上的布袋解下来放在地上。布袋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。"运输车昨晚到了。这是弹药补充。每人十发。你拿。"他把布袋的口子拉开，里面是骨钉弹，排列整齐，尾部刻着编好后四位。

K-734伸手拿了十发。弹壳骨白色的，在他的掌心里堆成一摞。他把它们竖着装进气动铳枪身上的装弹槽，每个槽位卡进去一枚。咔。咔。咔。十声，均匀间距。他的手指很稳。

"那边——"K-741朝过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"他们要在下午开训练靶。三个位置，每人打三发。到时候你要去。我也去。"

"好。"

K-741蹲下来，靠壁，把后背贴在铸铁板上。他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呼吸比平时深，胸部起伏的幅度更大。K-734注意到他的左臂在轻微地抖——不是神经性震颤，是疲劳导致的肌肉无力，像手臂刚刚承受了超过负荷的拉力。

"你受伤了？"K-734问。

"没有。"K-741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"搬了几块铸铁板。壁板倒了六米，有两块还是三块从泥里挖出来的。比我想的重。"

K-734没有追问。他把剩下的弹药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——内袋里已经有半块干粮饼了，现在又多了一排骨钉弹的重量。口袋沉了一截。

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哨响。这次是两短一长，持续。K-741听到后站了起来，动作比刚才快。"集合。"

K-734也站起来了。他把气动铳的枪托抵在地面上，站直身体。灰从他大衣的前襟上滑落几粒，落进他脚边的灰泥里，和周围的灰融成了一体。

他转身朝哨声方向走。K-741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脚步声在战壕底部回响，隔着灰泥被闷成一种短促的、沉闷的拍打声。

灰烬带的白天没有变化。整个上午，天色都是那一种灰。不暗，不亮，没有云，没有太阳。你无法从天空判断时间。只能靠耳朵——哨声的频率、运输车的发动机声、远处偶尔的炮击间隔。K-734站在那里等分配任务的时候，他的大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了。

他发现自己在数那些声音之间的间隔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计数。但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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