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：射击

训练靶场在战壕后方约两百米处。K-734跟着队列走过去的时候，脚下的地面从灰泥变成了被反复压实的灰壳——硬一些，踩上去不会再陷出完整的鞋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，看到三根铸铁柱子立在开阔地上，柱子顶部横绑着一块大约半人高的铸铁板，板面被涂成了灰白色，上面画着三个同心圆圈。每根柱子间隔大约十五步。

有人在柱子旁边站着了——穿煤灰色大衣，肩章四痕，手背在身后，看着走近的队列。K-734认出了那是早间点名的人。他的嘴角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他在嚼什么东西。

队列在柱子前方约三十步的位置停下。排成三排，每排大约十个人。K-734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。他左边是K-741，右边空着一人的间距。他能感觉到风从左侧吹过来，带着一丝上午特有的干燥。

中年男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。他朝前排走近了两步，停在第一排和柱子之间的中点位置，转身面对队列。

"每人三发。打完之后站到旁边，等所有人都打完。不要碰别人的武器。不要碰地上的弹壳。不要说话。如果枪卡了——"他指了指柱子旁边的一个铸铁箱。"——把枪放进去，箱子里有备用的。不要尝试自己拆。"

他伸出手，指向第一个柱子。"第一排，从左到右，一次一人。到柱子前面站定，举枪，瞄准，射击。打完之后不移动，等哨声指示换下一人。"

第一排动了。最左边的人走上前，站到了第一根柱子前大约二十步的位置。他举枪的动作有点慢——上肩、贴腮、枪托抵住肩窝——花了大约五秒。然后他停了一下，面甲朝向靶面，身体微微前倾。过了大约三秒，他扣动了扳机。

气动铳的声音炸在开阔地上，比K-734在战壕里听到的更大。他感觉胸腔被震了一下——不是痛，是一种从胸口正中间传开来的闷响。他看到靶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白点，在圆圈中央偏下的位置。

哨声短促地响了一下。那个人放下枪，退到柱子的右侧站定。

下一个走上去。举枪。瞄准。击发。靶面上多了第二个白点，在第一个的右上方，距离大约一个手掌宽。
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K-734看着他们的动作。每个人举枪的速度不一样——有的人快，上肩到扣扳机不到两秒；有的人慢，面甲对准靶面反复调整了五次才开枪。他注意到一个规律：慢的人打得更准。那些快了的人，弹着点都在圆圈边缘或外面。

轮到第一排最后一个人的时候，他的枪卡了。摇杆摇到第五圈的时候发出了不正常的摩擦声，一种粗粝的、像金属屑卡进了活塞缝隙的声响。他停下了动作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枪。中年男人走过去了，接过那支铳，用手在枪身侧面拍了两下，然后还给他。"继续。"那个人摇了第六圈，扣下扳机。打中了，偏左下。

第二排开始移动。K-734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了第一排的位置。他看到柱子左侧的替补铁箱开着盖子，能看到里面的枪管排列整齐，至少有十几支。

他前面的人正在射击。面甲的窄缝里，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后脑勺和肩部轮廓。他看到那个人放低枪口，退到柱子右侧。哨声响起。他前面没有人了。

K-734走上前。

他在柱子前方停下，转身面向靶面。二十步。他估算了一下距离——比他在训练场上练习时远了一倍。他举枪，把枪托抵进右肩窝，左臂托住枪管中段。枪管微微向上抬了一点，他用左手压了一下，校准了水平。

面甲的窄缝让他能看到靶面的中间部分，但上下两端被铸铁边缘切掉了。他需要略微仰头才能让圆圈的完整轮廓进入视野。他仰了两度。齐了。

他没有立刻扣扳机。他先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。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第四次的呼气中间，他扣动了扳机。

气动铳的震动从肩窝传进胸腔，从右肩传到左肩。他感觉到枪托压进肩窝的力道均匀地扩散了，没有集中在某个点。同时他看到了靶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——在圆心偏右不到两指宽的位置。

哨声响了。他放低了枪口，但没有立刻退开。他盯着那个白点多看了大约半秒——那是他打出来的，他知道。然后他退到了柱子右侧，站定。

下一人走上前去。

K-734站在那里，把枪口朝下，右手握着枪管中段。他能感觉到枪管比射击前热了一些，不烫，是微微的温。他把手指贴在那段温热的铸铁上，感受到热量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两端扩散。

他右边的人打完了一发。靶面上又多了个白点。然后左边的人打完了——哨声。重新上膛。第二发。

K-734重新走上去，举枪，瞄准。这一次他呼吸的次数比上次少了一次。在吸气的中段——他忘了等呼气——他扣动了扳机。震动感比上次更沉一些，像枪内活塞的运行稍有滞涩。他看到靶面上的白点偏左了约两指，在同心圆的最外圈边缘。

他放下了枪。在退开之前，他朝着靶面上自己的两个弹着点之间看了一眼，估算了一下它们之间的距离。大约一个手掌宽，斜线方向。他没有再去看，退回了柱子右侧。

第三发。他走上去，举枪，瞄准。这一次他比前两次更慢——他重新数了呼吸，等到了第四次的呼气。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的压力是均匀增加的，没有突然顿一下。他听到击发声的时候，视线已经和靶面上的前两个白点连成了一条虚拟的线。第三个白点落在那条线上。距离圆心比前两发都近——大约一指宽，偏左下。

哨声响起。他退开了。

第二排结束了。第三排走上前。K-734被引导到靶场旁边的等候区——一段用铸铁板围成的矮墙后面，地上铺着一层干灰。他找了个位置坐下，枪靠在右肩上，枪托抵着地面。

K-741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"你打得比我好。"他说。

"你打了几发？"

"三发。第一发脱靶了。第二发打在边缘。第三发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"第三发还行。"

K-734没有追问。"还行"具体是多少。他看到K-741的右手手指在不自觉地做抓握动作，像在释放刚才长时间握枪的僵硬。

"你以前用过这个枪吗？"K-741问。

"训练的时候练过。"

"我是说——"K-741的声音犹豫了一瞬。"我是说你'以前'。你记得吗？"

K-734想了想。训练是在出厂后的那两天里——手持枪反复练习上肩、瞄准、扣扳机的动作。更早之前呢？他试着回想了一下在培养槽之前的事。没有。只有空白。"不记得。"

K-741没有说话。

远处最后一轮射击结束了。中年男人走过去检查了三根柱子上的靶面，用一块布在每块板上擦了擦。白点被擦掉了，灰白色的板面又恢复成均匀的底色。他走回来，站在队列前方。

"平均命中率六成三。新兵批次第一次实弹射击，这个成绩可以接受。"他把布叠好放进胸前口袋。"下午没有安排。待命。今晚你们会分组站岗。明天开始轮换巡逻。不要离开战壕。"

队列散开了。K-734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枪重新扛上肩膀。

K-741走在他旁边，步伐比平时略慢。两个人沿着战壕走回昨天的位置。经过一处铸铁板壁的时候，K-734看到壁面上有几道新的刻痕——浅的，不是用清账刺划的，像是弹片擦过留下的细沟。他经过时多看了一眼。

"你刚刚在看什么？"K-741问。

"板壁上有新痕。"

"哪里的？"

K-734停了一下，他已经走过去了。他没有转身回去指。"前面的。右边。"

K-741回头看了一眼，但距离隔了五步，他可能没有看清。"弹片痕。每天都有。"

他们继续走。回到那段熟悉的战壕段时，天色没有变化。灰烬带的白天只分三个时段：亮灰、中灰、暗灰。现在是中灰。K-734站在战壕边缘的斜坡上，面朝战壕外面的开阔地。

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条均匀的线。没有凸起，没有凹陷，灰褐色的土和灰白色的天空之间没有过渡带。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拇指又找到了食指第二指节的位置。

"你在想什么？"K-741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
K-734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那条地平线，说："我在想那两个白点之间隔了多少。"

"哪两个白点？"

"我打的那两个。"

K-741沉默了一下。"你下次会打得更近。"

K-734没有回答。他继续看那条地平线。风从正面吹来，带着细灰扑上面甲，在他的视缝边缘积了一圈浅灰色的线。

他把手从口袋外抽回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右手指尖摸到了腰带左侧的清账刺平端。他握住它，感受着那种平坦的、钝的、不会割伤手指的棱角。然后他松开手，转身，朝战壕内部走去。

"回去。我饿了。"他说。

K-741跟上了。两个人的靴子踩在灰泥上，发出同样沉闷的拍打声。

那天下午没有战斗。没有炮击。灰烬带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金属碰响。K-734坐在战壕壁底的阴影处，把枪靠在身旁，用清账刺的平端在脚边一块废弃的铸铁碎片上刮了几下。

他刮出了一个形状。一个很浅的圆，下面是两笔短的斜线。像一个简单的轮廓。他没有把它刻得很深，只是反复在表面划了几次，直到它在铸铁表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——那种不仔细看就会被当作铸造瑕疵的浅度。
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他把清账刺插回腰带，把铸铁碎片翻了个面，让它有刻痕的那面朝下，放回了原来的位置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。他只是觉得那个形状应该在那里。

他没有再看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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