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：补丁

巡逻队往回走的时候，天正在从中灰转向暗灰。中士的步伐恢复了正常节奏——三步一停，但停的时间缩短了，像他已经不再预期前方有什么。K-734走在最后。他的气动铳扛在肩上，枪管朝后，右手握着枪托。

他们经过那两具尸体的时候，K-734没有停。他只偏了一下头。面甲朝下的那具，后颈的皮肤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壳。另一具侧卧着，面甲的额角裂口里嵌着一小块碎铸铁，血已经不再流了，干成了暗褐色，和灰泥混在一起，像一块被踩扁的湿泥巴。中士从旁边走过去，没有低头。K-755跟在后面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没有人说话。风把灰吹过来，盖住了那两具身体露出灰泥的部分。

走回驻地的时候，中士在一处拐角停下，朝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点了下头。那个人比中士高半个头，面甲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裂纹，裂纹底部的锈色很深，像结了一层褐色的痂。两个人站在战壕壁的一侧低声交谈了大约半分钟。K-734听不清内容，只看到中士说话时手指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指了指，然后在自己锁骨位置比划了一下。高个子点了两次头，转身走了。中士走回来，扫了一眼巡逻队。

“解散。明天早上点名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巡逻队的人各自散开。K-734沿着熟悉的板壁朝自己常坐的那段战壕走。他经过拐角后的第三块板——那处有圆形加竖线痕迹的地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那道他上次留下的横线还在。旁边那道不知谁刻的更浅的横线也在。他停了一秒，继续走了。

K-741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一直走到他们平时待的那段战壕。K-734先坐下，后背贴住板壁，把枪横放在膝盖上。K-741在对面坐下，后背贴住对面的壁板。两个人面对面，膝盖之间大约一臂的距离。

风从战壕上方吹过，夹着细灰。暗灰的光线里，K-734看到K-741的面甲上又多了几道细小的新刮痕——可能是巡逻时板壁蹭的，也可能是弹片擦的。K-741的右手在左臂上摸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
“你左臂上有东西。”K-734说。

K-741低头看了一眼。他把左袖往上推了一截。小臂外侧，肘弯下方大约三指宽的位置，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擦伤。皮破了，翻卷的边缘沾着灰白色的尘粒，中间有一团暗红色的凝血。伤口不深，但边缘参差不齐，像被什么粗糙的棱角刮掉的皮。

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。”K-741说。他把袖子推回去，布料盖住了擦伤。布料蹭到破口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
K-734把手伸进内袋。他摸到了那半块干粮饼，又摸到了那块铸铁碎片。他把碎片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了。手指碰到内袋底部一个东西——一根极细的线。他捏住它拉出来。是一小段灰白色的麻线，大约三指长，从内袋边缘的缝线处脱落的。

他捏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K-741的左臂。

“你有针吗？”

K-741偏了一下头。“什么？”

“针。或者别的。细的，能穿过布的。”

K-741想了想。他从内袋里摸出了半截清账刺——不是完整的，是折断的，只剩大约六厘米长，尖端还在，平端断口不齐。“这个算吗？”

K-734接过来。他用清账刺的尖端在自己大衣后摆边缘试了一下——刺尖能穿过粗呢面料的缝隙。他把那根灰白色的麻线穿进针眼——针眼其实是清账刺尖端和主体之间的一道极细的铸造缝隙，够用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K-741面前，蹲下。K-741没有动。K-734伸手把K-741左袖的袖管往上推了一截，露出了那块擦伤。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，灰白色的灰尘嵌在里面，和血凝成了一种暗褐色的泥状物。他从内袋摸出那半块干粮饼，掰下极小的一角，用清水囊里剩下的水沾湿了，轻轻擦过伤口表面。灰泥被蹭掉了一层，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真皮。K-741的手臂肌肉绷紧了，但他没有出声。

K-734把麻线的一端用牙咬住，另一端拿在手里。他低下头，用清账刺的尖端挑起伤口左侧的皮肤边缘——只挑起了很小的一层。针穿过去，拉线，从另一侧穿回来。一针。两针。每一针穿过皮肉的时候，K-741的手臂都会在他手指下轻微地抽动一下——不是他刻意动，是肌肉自己的反应。K-734用左手按住他的前臂，把那个抽动压住，然后继续缝。

第三针。第四针。第五针。线在伤口表面拉成了一排平行的缝合，皮肉被拢在一起，边缘对得不完全齐，但血不再渗了。

K-734把线的末端打了一个结，用清账刺的尖端割断多余的线。他把袖子推回去，站起来，把那半截清账刺还给K-741。

K-741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袖子盖住了伤口，缝合的痕迹从布料的褶皱里隐约凸起。“你学过？”

“没有。就是缝过东西。”

“缝过什么？”

K-734坐回自己的位置。他把那根剩下的麻线绕在手指上，然后塞回内袋。“碎了的布。以前在铸造厂里。训练服的袖口开了。”

K-741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重新靠回板壁，左臂放在膝盖上，没再动。他的右手手指在大衣前襟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K-734已经认识这个动作了，那是他在想事情。

“刚才巡逻的时候——”K-741说。“你开枪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开。”K-741的语速比平时慢。“我看到中士的刀刺进去的时候，我的手指已经在保险上了。我没推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K-734没有接话。

“那个被枪托砸倒的人，”K-741说，“面甲碎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。铸铁裂的声音和别的东西不一样。更脆。像薄玻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碎铸铁弹出去的那一下，我看到一小块打在了他眼睛的缝里。是斜着卡进去的。我以为他会叫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跪下来了。”

K-734记得。那个枪托砸在面甲额角的声音——闷的，短促的，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泥里。然后是铸铁碎裂的细响。他记得面甲碎片陷进皮肤时露出的暗红色。他记得那个人倒下时膝盖弯曲的顺序——先右膝，后左膝，然后身体侧翻。面甲的裂缝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，是呼吸从碎裂的缝里漏出来的。那缕气只持续了大约一秒，然后没了。
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
K-741的右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大衣布料，指节泛白。“他倒下去之后，腿还在动。不是抽筋。是那种……想站起来但没力气的动。大概持续了三四秒。然后停了。”

K-734没有说话。他看到了那个动作。他的视线从K-741的肩膀上方穿过去，看到了当时那具身体倒地后的位置。那条腿确实在动。膝盖弯曲的角度在变化，很慢，像某种液压装置在失压后缓慢地松弛下来。然后停了。
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风从战壕上方吹过，带着细灰落下来。远处有炮击声，很远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
K-741先站起来。他把枪扛上肩，朝战壕一侧走了两步，停下。“我去领水。你要吗？”

“要。”

K-741走开了。脚步声被灰泥吞掉了一半。K-734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根麻线留下的浅浅印子。指尖有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色，是K-741的血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血蹭掉了，但指缝里还留着一丝暗褐色的痕迹。

他把手伸进内袋，摸到了那块铸铁碎片。他把它翻过来，用拇指感受了一下表面。那个浅圆和两道斜线已经被磨得几乎和周围的铁面一样平了。几乎摸不出来了。

他收回手。把清账刺从皮套里拔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十六厘米的铸铁签——尖的那端依然磨得很利，平的那端边缘有些毛糙，是他反复用它刮铸铁板磨出来的。

他把清账刺插回去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气动铳扛上肩，朝战壕壁那面走过去。他走到拐角后的第三块板，那个有圆形加竖线痕迹的地方。他蹲下来。光线很暗，但他还能看到那些痕迹的轮廓。他从皮套里再次拔出清账刺，用平端在圆形旁边的空白处，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，划了一道新的横线。很浅。和他之前划的那道平行。铁屑簌簌落下来，落在他的靴面上。他把清账刺插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他坐下了。

K-741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水囊。他把水囊递给K-734。K-734接过来，拧开盖，喝了一口。水的味道很淡，带一点铁锈味。他把水囊递回去。

“你刚才又去刻了？”K-741问。

“划了一道。”

K-741没有追问。他把水囊收好，重新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膝盖之间一臂的距离。暗灰的天色正在往更深的灰过渡。风还在吹。灰还在落。

K-734把手伸进内袋，拇指搓着那块碎片。他的手指在碎片表面来回移动，在那个浅圆和两道斜线之间。那个形状已经快被磨平了。但他还记得它的样子。他在想，如果磨得完全平了，他会不会忘记它原来的形状。他停了一下，然后把碎片翻了个面，让磨平的那面朝下，放回了内袋。

他决定不再搓它了。

但他没有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。他的手指贴着碎片的边缘，感受着铸铁的凉。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板壁上。那道他刚才划的新横线——在暗灰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远处又有炮击声。比刚才近了。他没有动。K-741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坐在那里，等着天黑透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