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：白雾

哨声是两短一长，但第二声长音拖到一半就被打断了。

打断哨声的不是声音，是一种压迫感。K-734先是感觉到面甲内侧的空气变了——呼吸孔进来的气流从干冷变成了一种温热的、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潮湿。像有人在战壕外面倒了一整桶温热的石灰水，水汽裹着固体粉末悬浮在空气中，贴着地面向战壕里灌。

然后声音来了。北面方向，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嘶声。像一整条河流在瞬间蒸发，蒸汽从每一个孔洞里挤出来。嘶声推着白雾前进，白雾前进的速度比人跑得快。K-734看到北段战壕上方的灰色天空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幕布，然后那片幕布往下压，压进了战壕开口，沿着板壁内侧往下淌。

“毒雾！”中士的声音从战壕另一侧传来，嘶哑，破了音。“面甲密封！检查呼吸孔！”

K-734的手指立刻摸到了面甲下缘和立领连接的三个横向扣带。中间那根——紧的。左边那根——紧的。右边那根——他拉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松动。他把扣带往紧的方向推了半寸。铸铁扣环在皮带上挪了一个档位。紧了一些。但没有完全卡到位。

白雾已经漫过了他的靴面。靴面的皮革在收缩，像被火烤过但没有热度。他的膝盖以下进入了那片白茫茫的悬浮物中，大衣下摆在白雾里变得模糊，边缘的布料在变硬。

他右边大约四步远的位置有人在咳。咳嗽声从面甲的呼吸孔里挤出来，湿的，堵的，像肺里的液体正在被烧干。那个人蹲在地上，双手按着面甲两侧，身体剧烈前后晃动。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密，每一次都带出一种被挤压的空气声。然后他的身体绷直了。面甲的呼吸孔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色粉末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肺里被烘干后从孔里吹了出来。他不动了。身体保持着绷直的姿态，往前倾斜，膝盖着地，面甲磕在铸铁板壁上，发出一声钝响。

K-734没有去看第二眼。他把气动铳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，枪托抵住肩窝，枪管朝向北面——白雾涌来的方向。他的手指在保险片旁边停着。保险还没推。

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。从白雾深处传来的，比咳嗽声更远，但更密集——脚步声。很多只脚踩在灰泥上的声音，节奏不齐，但方向一致：从北面战壕的缺口处涌进来。敌人。异端联邦的士兵。他们借着白雾的掩护摸上来了。

“接敌！”中士的声音从南段传来。“北面缺口！目测距离不到二十步！”

K-734的保险片推下去了。铸铁拨片在拇指下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他的食指进入扳机护圈，指腹搭在扳机上，没有压。枪管指向白雾深处。他什么都看不到——白雾密度太高，视缝外面是一片连续的白。但他能听到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。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气动铳的枪管碰到了板壁。然后是一声喊叫，不是他们这边的语言习惯。语调更平，尾音往下沉。敌人在喊什么。他听不懂。

他左边的方向响起了第一声射击。气动铳的闷响在白雾中被放大，像铁锤砸在铁砧上，声音在战壕壁之间来回弹跳。是K-741开的枪。K-734听到了子弹穿入身体的声音——骨钉击中胸甲或者肋骨的闷响，钝的，比枪声短。然后是一个人倒地的声音，身体撞上板壁，又滑下来。

K-734没有开枪。他的枪管指向白雾，但他的视缝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听到脚步声在左前方五步左右的位置。他的枪管转了几度，朝那个方向。手指在扳机上增加了一点压力。他在等一个轮廓。

轮廓来了。白雾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煤灰色影子，离他不到七步。那个人正侧对着他，身体前倾，气动铳端在腰间，面甲朝向K-741的方向。他显然在瞄准K-741。

K-734扣下了扳机。气动铳的震动从肩窝传进胸腔，枪声炸在白雾里，比平时更闷，声音被悬浮的固体粉末吸收了一部分。他看到了那个身影歪了一下——子弹打中了左肩的位置。煤灰色大衣的左袖在肩部炸开了一块深色的血迹。那个人转过来，面甲朝向K-734。K-734看到了他的面甲——铸铁的，和他们一样。眼睛的视缝里有一道反光——白雾在铸铁表面的反射。那个人举枪。K-734没有等他瞄准。他把摇杆拉了半圈——不够六圈，蓄压不足——然后再次扣下扳机。气动铳发出一声异样的、沉闷的短响，弹丸从枪管里滑出去，打在对方脚边的灰泥里，溅起一蓬灰白色的粉末。没打中。

那个人后退了一步，消失在白雾里。

K-734重新摇杆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他的手指在摇杆上打滑——手套上沾了一层白雾的粉末，铸铁表面变滑了。他用大衣下摆蹭了一下手心，继续摇。四圈。五圈。六圈。蓄压完成。

他听到右面传来第二声枪响——中士的。然后是连续两声，更远，可能是K-755。白雾里的脚步声变乱了。有人在跑。有人在喊。喊声被面甲闷住，只能听到音调的起伏。K-734把枪管重新指向北面。他的呼吸在面甲内侧变得粗重。左脸颊上那条发痒的细线还在，从颧骨往太阳穴缓慢延伸。他咬着后槽牙。

又一个轮廓出现了。这次更近，不到五步。那个人是正面朝向他的，枪口已经举起来了。K-734看到了那个人的视缝——两道水平的窄缝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对方的枪口在移动，对准他的胸口。K-734没有时间瞄准。他扣下扳机。气动铳的闷响炸开。对方的枪也响了。两颗骨钉几乎同时离开枪管。K-734感觉到左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——不是痛，是一种极重的钝击感，像有人用铁锤砸了他的肩窝。他的身体往右偏了半步。但他的子弹也打中了——对方的身体向后仰，膝盖弯了，枪从手里脱落，砸在灰泥里。那个人往后倒，后背撞上板壁，然后滑坐下去。面甲的呼吸孔里不再有气流出来。眼睛的视缝还是睁着的，但反光消失了。

K-734的左肩开始痛了。真正的痛，从肩窝深处往外扩散，像一条烧红的铁丝在他的肌肉之间穿行。他试着抬左臂——抬不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肩部，大衣的布料被撕开了一个口子，里面的毛呢纤维翻卷着，血正在从破口处往外渗。不是动脉——颜色暗，流速慢。他还能动右手。

中士的声音从南段传来：“往南撤！南段地势低，白雾沉得慢！”

K-734转身朝南面移动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，随着步伐晃荡。每一步都带动肩部的伤，痛感像波浪一样从肩窝涌到指尖。白雾在他面甲的视缝外面形成了一层连续屏障，他能看到的只有前方大约三步的距离。

走了大约十步，地面上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。一只手。从白雾中伸出来的，指尖朝上，五指微张。手的表面被一层白色粉末覆盖，指关节处的皮肤硬化了，骨节的轮廓从半透明的白色壳下面凸出来。他跨过去了。那只手没有动。白雾漫过了他的胸口。

他听到了K-741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“K-734！”

“这里。”

“我看不到你。”

“我在走。南面。”

“我跟你。”

K-741的脚步从白雾中传来，靴底踩在灰泥上比平时更碎。K-734没有停下来等他。他继续走。左臂的痛在持续——每一次步伐都会让肩部的伤口被拉扯一下，像有人在里面拧什么东西。

南段的战壕地势低一些。白雾在这里的浓度比北段薄了大约三分之一，能看到大约五步的距离。他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在移动。一个人蹲在壁底，面甲朝下，双臂抱着膝盖，大衣后摆覆盖在头顶。大衣表面已经硬了，褶皱处的布料碎裂成不规则的白色碎片。

中士站在南段拐角处，面甲裂纹里填满了白色粉末。他正在大声点编号，一个一个地过。每点到一个人，就用清账刺在板壁上划一道。

“K-741！”

“到。”K-741从K-734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应了一声。他的呼吸声比K-734更粗。

“K-734！”

“到。”

中士的尖刺在板壁上划了一道。他继续点。K-755。到。K-760。没有回应。K-762。没有回应。K-764。到。K-766。到。

名单点完了。中士数了一下板壁上的横道。“十七个。”他说。“剩下的，等白雾散了收尸。能回收编号的去回收。不能回收的就留在那里。”

K-734靠着板壁站着。他的左肩还在流血。大衣的破口处，血和灰泥混在一起，凝成了一种暗褐色的糊状物。他的右手握着气动铳的枪管——左手抬不起来，只能用右手把枪靠在腿边。他的膝盖在打颤。他把重心压在右腿上，让左腿放松。

白雾深处传来一个声音。一种从胸腔里面发出的破裂声。然后是一声地雷的引爆。冲击波穿过白雾，把悬浮的粉末吹散了一瞬。在那短暂的一瞬间，K-734看到了大约十步远的地方，有一个人的轮廓——身体向前扑出，双臂展开，面甲朝向天空。然后冲击波过去了，白雾重新合拢，轮廓消失。

K-734走过去。他的脚步在白雾中变得很慢。走了大约十步，看到了那个人。侧卧在地上，身体蜷缩了一半，双臂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态。面甲没有碎。但呼吸孔里不再有气流出来。大衣表面硬化的程度比其他人更严重，整个后背的布料碎裂成片状，露出里面钙化的皮肤——灰白色的，像石膏。前臂护甲在蜷缩中翻了过来，内侧朝上。

K-734蹲下来。左手抬不起来，他用右手撑着膝盖。前臂护甲的内侧刻着三个字。歪歪扭扭的，笔画很浅，像是用清账刺的尖端反复划出来的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，很挤。

“我叫风。”

K-734的手伸出去，指尖碰到了那三个字的刻痕。凹槽里填满了白色粉末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第一个字——“我”——把粉末蹭掉了。凹槽的底部露出了铸铁本身的灰色。

“K-734！”中士的声音从南段传来。“回来！白雾还没散！”

K-734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用指尖把三个字凹槽里的粉末一个一个地擦干净。“我”“叫”“风”。三个字都露出来了。然后他把那只前臂护甲从身体上解了下来——皮带的扣环已经钙化了，一掰就碎。他把护甲拿在手里，站起来，转身朝南段走。

K-741在拐角处等他。K-741的面甲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膜，铅灰色变成了更浅的灰白色。他的呼吸声从面甲里出来时带着一种湿的嘶哑。

“那是谁？”K-741问。

“K-752。”

“你拿了什么？”

K-734把前臂护甲给他看了一眼。内侧的三个字还清晰。

K-741看了几秒。“他刻了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刻在护甲内侧。平时看不到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往回走。K-734用右手把前臂护甲塞进大衣内袋——和那半块干粮饼、那块磨平的铸铁碎片挤在一起。护甲的边缘从袋口露出来一截。他的左臂还垂在身侧，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，但大衣的破口边缘结了一层暗色的痂。

中士站在南段拐角处，清账刺还握在手里。他看到K-734和K-741回来了，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。他只是用尖刺在板壁上又划了两道——代表K-734和K-741。然后他把清账刺收回皮套。

“等白雾散。”他说。“散完了收尸。能收多少收多少。”

K-734靠着板壁坐下。左肩的痛在持续——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、搏动性的钝痛，和心跳同步。他的左手指尖开始发麻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——握不紧。他的右手伸进内袋，拇指碰到了那块前臂护甲的边缘。他把它翻过来，用指腹感受着内侧的刻痕。“我”“叫”“风”。三个字。他记住了它们的位置。在护甲的中央偏上，从左到右。

他把护甲放回内袋。闭上了眼睛。面甲的视缝里，白雾已经不再那么浓了，但外面还是什么都看不清。远处有炮击声。很远。他的左臂靠在膝盖上，不再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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