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：夜岗

K-734从板壁下站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灰烬带的夜不是纯黑，是一种带灰底色的深暗。他站直的时候左肩发出了一声关节的轻响，痛感沿着手臂的神经传到指尖。他用右手扶着板壁稳了一下，然后朝齿轮的站位走去。

齿轮的站位在南段拐角外侧，一段被拓宽的战壕拐弯处。这一段面向东面，视野开阔，白天能看到大约三百米外的一条浅沟，异端联邦的前沿观察哨。夜晚什么都看不到，只有灰黑色的雾。

齿轮正靠在板壁上。他的面甲缺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，但K-734走近时，那个缺口处的皮肤反出了极微弱的灰光。齿轮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你去睡。”

“你坐着？”

“坐着。”

齿轮站起来。他的右手撑着板壁，站直之后没有立刻走，停了一下。“别探头。东面有一段板壁矮，对面有观察哨。你如果站起来，他们能看到你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齿轮走了。脚步声在灰泥上逐渐变轻。K-734在齿轮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。背部贴住板壁，气动铳靠在右肩旁边，枪托抵着地面。左肩的布条在坐下的时候被板壁挤了一下，痛感从肩窝扩散到指尖，他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
他面朝东面。战壕上方的天空是一整片均匀的灰黑色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远处的轮廓完全融入了这种灰黑之中，看不到天和地的分界线。风从东面吹来，带着细灰和极微弱的焦味。气动铳的枪管贴着他的右臂外侧，金属是凉的。

他坐了很久。大约一个小时，他无法精确判断时间，只能靠身体的感觉来估算。左肩开始发麻，手指尖有轻微的刺痛感。他把重心换到右半边，左肩靠在板壁上不动。远处偶尔有炮击声，间隔很长，十几分钟一次，每次都是闷的、很远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地上砸一块铁。炮击之后是短暂的安静，然后风声重新变得清楚。

第二小时。他的后背开始发酸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肩，左肩没有动。远处有哨声，短促的，一声，然后停了。友军信号。他继续坐着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不是声音先到的。是地面。他背靠的板壁在震，一种极细密的、持续的高频震颤，从铸铁板壁传进他的脊柱，从脊柱传到后脑。他的牙齿在打颤。然后声音来了，从东面，铺天盖地的，像一整座铁山从天上倒下来。第一发炮弹落点很远，但他感觉到的冲击波比他预想的更近，空气被压缩后从战壕上方拍下来，拍在他面甲的正面上，他的头往后磕了一下，铸铁面甲的后沿撞上板壁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第二发落得更近。地面在跳。不是震，是跳。他靴底的灰泥被弹起来，落回地面时不再是均匀的粉末层，而是一块一块的碎壳。板壁上的铸铁板在剧烈抖动，榫卯接口处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，像有人在用铁钉刮铁板。

第三发。他的耳朵里除了嗡鸣什么都听不到了。面甲的铸铁壳在振动，像一口被连续敲击的钟。视缝里什么都看不到，灰色的雾被炮击的光照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炮击的光是橙色的，从地平线方向来的，很低，在天幕下展开，边缘模糊，底部带着暗红色。每一次炮弹落地，那橙光就闪一次，他的视缝里就亮一次，然后暗下去。又亮。又暗。频率越来越快，间隔越来越短。地面在连续抖动，他的后背撞在板壁上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从背后推他。

他趴下去了。什么时候趴下的他不记得。他的脸贴在灰泥上，面甲的呼吸孔被灰堵住了一半，进气变得困难。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抬一下头，但炮击的冲击波把空气压在他后背上，大衣被吹得贴紧了身体，像有一只手按着他。他的左肩在趴下的时候被压住了，痛感从肩窝一路烧到指尖。他咬着后槽牙，没有出声。

炮击持续了不知道多久。可能几分钟，可能更久。时间在连续的震动和轰鸣中被碾碎了。他只能感觉到地面的跳动、板壁的抖动、空气的压力波反复拍打他的后背。他的手指抠进了灰泥里，指节发白。

然后炮击停了。

不是渐停，是突然的。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。嗡鸣还在，但炮击声没了。地面的震动在几秒之内衰减成了微弱的余颤，然后也停了。安静。一种被炮击轰击后的安静，比平时的安静更沉、更空，像耳朵里被塞了棉花。

K-734趴在地上没有动。他的脸还贴在灰泥里，呼吸孔里的灰被他的呼气吹开了一小圈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很快，在胸腔左侧撞得发疼。他的左肩在搏动。手指尖是麻的。

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。从战壕各处传来的。有人在喊。喊声被面甲闷住了，被炮击后的嗡鸣扭曲了，他听不清内容。有人在跑。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，有快有慢，有的在跑几步后突然停了，有的在跑几步后变成了拖拽声。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气动铳掉在地上，枪管砸在铸铁板上。还有咳嗽声，从面甲后面挤出来的，湿的，堵的。还有一声很短的、被压住的叫喊，然后断了。

K-734用右手撑着地面，抬起了头。面甲的视缝里，战壕被炮击后的灰雾覆盖着，能见度不到三步。板壁上的铸铁板有几块脱落了，斜靠在战壕壁上，露出了底下的灰泥层。战壕底部的灰泥被炮击的冲击波翻搅过，不再是平整的，而是一块一块的，有的地方陷下去一个脚掌深的凹坑，有的地方被压实成了硬板。空气里全是灰，悬浮的，浓度比白雾低，但更粗粝，吸进呼吸孔的时候带着沙砾的摩擦感。

他听到了中士的声音。从南段方向传来的，被炮击后的安静衬得很清楚。

“编号！报编号！”

中士从拐角处走过来。他的面甲上有一道新的裂纹，从额角延伸到下颌，裂纹边缘的铸铁碎片翘了起来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他的大衣左袖被撕开了一个口子，布料边缘参差。他右手握着清账刺，尖朝下，左手扶着板壁，一步一步地走。每走一步他都在喊。

“报编号！能说话的报编号！”

战壕里开始有回应。稀稀拉拉的，从不同的方向来，有的近有的远。

“K-741。”

“K-755。”

“K-762。”

“K-766。”

中士走到K-734面前停了一下。他的面甲视缝朝向K-734的左肩，看到了那块被灰泥糊住的布条。“K-734。”

“到。”

中士点了一下头。他继续往前走了。脚步声踩在被翻搅过的灰泥上，一深一浅。

K-734站起来。左肩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。他用右手撑着板壁，朝南段方向看了一眼。炮击后的战壕变成了另一种地形，板壁残缺，地面坑洼，能见度低，方向感模糊。他看到了K-741从左边走过来，面甲上覆了一层新的灰，呼吸孔的边缘挂着细密的灰粒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中士的声音从南段传回来。他的喊声比之前更哑了，每喊一个编号之后都有一段停顿，等回应。

“K-778。”

没有声音。

“K-780。”

没有声音。

“K-783。”

“到。”

中士的尖刺在板壁上划了一道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
K-734靠着板壁站着。他的右手握着枪管，左臂垂在身侧。面甲的视缝里，炮击后的灰雾在缓慢地沉降。远处的橙光还在闪烁，但比之前暗了。他看着那个方向。风从东面吹来，带着焦味和灰。他的右手拇指搓着食指的第二指节。频率很慢。

炮击后的战壕里，回应编号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。中士的脚步声在灰泥上一下一下地响。有人在挪动板壁的碎片，铸铁板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音。有人在低咳，从面甲里闷出来的。远处有一个人没有回应，中士的尖刺在板壁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划了一道横线。

K-734看着那面被划过的板壁。横线在灰泥覆盖的表面几乎看不清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一道一道的。他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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