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钱

除妖大会定在三月十五，县城，城隍庙前。

县里下了文书，临河镇须出三人随行。镇上推来推去，最后定了三个：良辰，王福，还有一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孙瘸子。

“娃子，”孙瘸子背着个布褡裢，拄着拐，站在镇口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叔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城，这回托你的福，见见世面。”

良辰哭笑不得。陈铁匠把一把新打的短刀别在他腰间，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粮：“到了县城，少说话，多看。看不对，就装傻。”

“装傻管用吗？”

“管用。”陈铁匠说，“傻子说的话，没人当真。”

良辰点点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又摸了摸贴身的钥匙和石头，跟着王福，上了官道。

王福走在前面，官袍穿得板板正正的，一路没怎么搭理良辰。倒是孙瘸子一路嘴不停，见着什么都新鲜，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，一会儿念叨着县城的烧鸡。

官道上，去县城的人不少。

除妖大会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刮遍了方圆百里。良辰看见：有背着书箱的读书人，有挑着担子的货郎，有牵着驴的乡下老汉，也有腰里挎着剑、一脸风尘的江湖人。

“这么多高人？”孙瘸子咋舌。

“多半是骗子。”王福头也不回地说，“真正的高人，不会为了一场大会，从山里跑出来看热闹。”

良辰心里记下了这句话。

走到晌午，官道拐弯处，一辆马车陷在泥里，车轴歪了。赶车的老汉急得满头汗，车帘子掀开一角，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：“老东西，你行不行？不行就下来推！”

赶车的老汉苦着脸：“爷，我推不动啊！”

良辰正从旁边过，停下来，弯下腰看了看车轴，说：“老伯，车轴错位了，得抬起来，垫块石头。”

赶车的老汉如蒙大赦：“小兄弟，帮帮忙！”

良辰放下包袱，蹲下去，找了块硬石头垫在车轴下，又让孙瘸子帮着抬了抬。三个人使了半天劲，总算把车轴正了过来。

车帘子掀开，探出一个头来。

是个老头。头发乱蓬蓬的，脸上带着酒气，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。他眯着眼，上下打量了良辰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小娃娃，你身上有股炉灰味——打过铁的？”

良辰一愣：“老伯好眼力。”

“嘿，铁匠家的娃。”老头咂了咂嘴，把酒葫芦塞回怀里，“我说呢，手上全是茧子，虎口的老茧磨得那么厚，不是打铁的，就是杀猪的。”

“我打铁的。”

“打铁好啊。”老头说，“打铁的人，手稳，心也稳。可惜啊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盯着良辰的胸口，看了几息，忽然说：“娃娃，你怀里那东西，最好别让人看见。”

良辰的汗毛，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
他怀里的东西——铜钱、钥匙、石头。老头说的，是哪一个？

“老伯说的是什么？”他故作镇定地问。
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缩回马车里，丢下一句话：“赶路吧。后会有期——不，后会无期。”

马车吱吱呀呀地走了。

良辰站在原地，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心里突突地跳。

那老头，看他胸口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像一口枯井里，忽然有水光一闪。

县城比临河镇大得多。

城墙是青砖的，城门洞能过两辆马车。城隍庙前的广场上，人山人海，搭了个一人高的台子。台上摆着香案，挂着黄幡，写着"除妖镇邪，以正乾坤"。

良辰站在人群里，仰头看着那台子。

他看见县尊坐在台上，穿着官服，面白无须，笑呵呵的，像个和气的老头。县尊旁边，坐着青云观的玄真。玄真还是那身青袍，闭着眼，像在打坐。

再旁边，坐着几个奇装异服的人。

一个穿着黄袍、留着山羊胡的，自称"铁口神算"，说他能"望气断妖"；一个穿着袈裟、胖乎乎的和尚，自称"降龙罗汉"，说他能"降妖除魔"；还有一个瘦高个，背着柄桃木剑，自称"捉妖天师"，说他一剑能劈开山。

孙瘸子在台下看得直咂嘴：“乖乖，这么多高人。”

良辰没说话。他盯着台上那几个人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看台下的人群。

人群里有卖糖葫芦的，有看热闹的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他们仰着头，看着台上那些"高人"，脸上半是敬畏，半是好奇。

良辰忽然觉得，这场大会，像一场戏。

戏台上的人，各有各的角本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戏里，是什么角色。

大会开了场。

县尊站起来，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无非是"本县妖邪为祸，百姓受苦，特设此会，广邀高人，除妖安民"。

然后，黄袍的"铁口神算"先上台。他拿着一张黄符，烧了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又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"贫道观气，妖气自西南来！西南有山，名黑石岭！"

台下哗然。

良辰心里一紧。

"铁口神算"接着说："黑石岭下，镇压妖邪。如今妖气外泄，必有妖物作祟！"

"敢问大师，"有人喊，"妖物在哪里？"

"铁口神算"闭着眼，掐着手指，过了好一会儿，睁开眼，目光直直地看向台下，看向良辰的方向：

"妖物，就在临河镇。"

人群"嗡"的一声，炸开了。

无数道目光，朝良辰看过来。良辰站在人群里，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，站在大太阳底下。

王福适时地开口了。他走到台前，朝县尊拱了拱手：“大人，小人王福，临河镇王家的管家。大人容禀——”

他把黑石岭山神作乱、临河镇怪事频发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，他压低声音，却恰好让满场人都听见：

“小的听说，山神作乱，是因为镇上有人，私藏妖物！”

“什么妖物？”县尊问。

“一枚铜钱！”王福说，“铁匠铺学徒良辰，怀里揣着一枚黑铜钱，是妖物！”

人群又炸了。

良辰站在人群里，感觉到无数道目光，像针一样，扎在他身上。

孙瘸子气得直骂：“王福你个老王八——”

良辰拉住他：“孙叔，别动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出人群，走到台前，朝县尊磕了个头：“大人，小的是临河镇铁匠铺学徒良辰。王管家说的铜钱，是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，就是一枚普通的老铜钱，不是妖物。”

“传家宝？”县尊眯着眼，“那你怎么证明，它不是妖物？”

良辰想了想，说：“大人要是不信，可以让大师们验一验。”

"铁口神算"和"捉妖天师"对视一眼。黄袍的"铁口神算"冷笑一声，走下台，说：“验就验。把妖物拿出来！”

良辰从怀里，掏出那枚铜钱。

黑黝黝的，正面一个"生"字，背面一个"死"字。在阳光下，泛着暗沉的光。

"铁口神算"接过铜钱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脸色忽然变了。他拿着铜钱，手微微发抖，又看了良辰一眼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子，这钱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，"捉妖天师"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："妖气冲天！此物当焚！"

"铁口神算"像被烫了一下，把铜钱丢开："对，当焚！"

县尊一拍案：“好！当众焚之，以绝妖患！”

台下百姓，有人叫好，有人议论。孙瘸子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，可被几个衙役拦着，上不去。

良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枚铜钱，被放在一个铜盆里。

有人拿来火折子，点了一炷香，往铜盆里引火。

火苗蹿起来，舔上铜钱。

良辰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想起父亲的话："钱有两面，路有一条。"

又想起河伯的话："生是给死人的，死是给活人的。"

火越烧越旺。

铜盆里的铜钱，在火里，一动不动。
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，火熄了。

铜钱还是那枚铜钱。黑黝黝的，不红，不化，连一点烟气都没有。像火，从头到尾，就没有碰过它。

全场寂静。

县尊的脸色，沉了下来。"铁口神算"和"捉妖天师"面面相觑，说不出话。台下的百姓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就在这时，人群里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
“哈哈哈——”

一个邋遢老头，不知什么时候，挤到了台前。他拎着个酒葫芦，喝了一口，拿袖子一抹嘴，指着铜盆里的铜钱，笑着说：

“一帮睁眼瞎。连铁钱和妖钱都分不清，还除妖呢？”

"铁口神算"脸一沉：“你是何人！”

“过路的。”老头说，“路过看个热闹，实在看不下去。”

他走下台，也不管满场人的目光，拿起那枚铜钱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忽然朝良辰丢了过来。

良辰下意识接住。

老头看着他，收起笑容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小娃娃，这枚钱，是假的。”

良辰愣住了。

“真的那枚，”老头说，“十年前就碎了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，分开人群，往外走。

"捉妖天师"急了：“站住！你说清楚，什么真的假的！”

老头头也不回，丢下一句话：“你们要除妖，可那妖不在临河镇，在你们自己心里。”

他三两步走出人群，拐进巷子，不见了。

台上台下，一片寂静。

县尊的脸色，青一阵白一阵。玄真始终闭着眼，没有动。只有良辰，握着那枚铜钱，站在台上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
假的？

真的那枚，十年前就碎了？

那——他手里这枚，是什么？

大会草草收了场。

县尊说，明日再议。人群散了，有人骂骂咧咧，有人意犹未尽。良辰被人群裹着，挤出广场，追到巷口。

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
只有风，卷着几张纸钱，打着旋。

良辰站在巷口，握着那枚铜钱，忽然觉得，胸口有什么东西，沉沉的。

夜里，良辰和孙瘸子住在县城一家小客栈。

孙瘸子累了一天，倒头就睡，鼾声震天。良辰躺在硬板床上，翻来覆去，睡不着。

他掏出铜钱，借着月光看。

黑黝黝的，正面"生"，背面"死"。和昨天，和三个月前，一模一样。

可老头的话，像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
真的碎了。假的。十年前。

十年前——正是他爹，带着他娘，来到临河镇的那一年。

良辰握着铜钱，心口发凉。

就在这时，铜钱忽然烫了一下。

不是发烫。是像被什么东西，轻轻碰了一下，温温的。

良辰一激灵，坐了起来。

窗外，不知什么时候，传来一阵歌声。

断断续续的，像有人喝醉了，在唱一支很老的歌谣：

“生也是命，死也是命……命里没有的，莫要强求……强求来的，都是债……”

良辰光着脚，跑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街上空荡荡的，月光照着一地碎影。

歌声，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翻出窗子，顺着歌声，追了过去。

巷子尽头，是一堵墙。

墙根下，坐着一个老头。

邋遢的头发，酒葫芦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像早就在等他。

“哟，娃娃，来得挺快。”老头说，“我当你要再想想呢。”

良辰站在几步外，攥着铜钱，问：“老伯，你刚才说，我这钱是假的？”

“假的。”

“真的那枚碎了？”

“碎了。”

“碎在哪了？”

老头咧嘴一笑，举起酒葫芦，灌了一口：“碎在——你爹手里。”

良辰的脑子，"嗡"地一声，空了。

（第一卷·第十四章　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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