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水城

离开县城的第三天，良辰和酒翁走到了一处叫柳桥镇的地方。

一路上，良辰见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景象。

头一天，他们路过一条山溪，溪边坐着一个钓鱼的年轻人。年轻人钓着钓着，忽然一甩竿，一条半人高的银鱼从水里跃出来，落在岸上。良辰看傻了眼——那银鱼，鳞片在太阳底下，亮得像银子。

“那是修士？”他小声问酒翁。

“纳炁境的小修士。”酒翁说，“钓的也不是鱼，是鱼肚子里一点灵炁。”

第二天，他们路过一座破庙。庙门口，一个穿袈裟的老和尚，正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圈。画着画着，那圈忽然亮了一下，把一只扑过来的野狗，弹了出去。

良辰又看傻了眼。

“那是？”

“缚灵阵。”酒翁说，“画个圈，把灵炁圈住。野狗冲过去，被灵炁弹开。小把戏，不入流。”

“可我还是不会。”良辰说。

“你才多大？”酒翁说，“你爹要是活着，你早该学这些了。现在学，也不晚。”

良辰把这些话，记在了心里。

柳桥镇比临河镇大，比县城小。镇子依着一条河，河上有一座石拱桥，桥栏上刻着柳树，年头久了，都磨得看不清了。

他们在镇上投宿。客栈的掌柜是个话多的，一边给他们倒水，一边叹气：“客官，你们可别往河边去。这几天，河神发怒了。”

良辰问：“河神？”

“是啊。”掌柜压低了声音，“三天前，镇东头赵家的小丫头，在河边玩，忽然就没了影。赵家找了两天，没找着。都说是河神抓了去。”

酒翁正在喝粥，头也不抬：“人丢了，报官没有？”

“报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官差也找了，河边都翻遍了，没有。”

酒翁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喝粥，像是随口一听。

良辰却上了心。

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河水的声响。

哗啦。哗啦。

他闭上眼睛，细细地听。

河水的流淌声，风声，远处狗吠声。还有——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很轻很轻地哭。

良辰猛地睁开眼，坐了起来。

他披上衣裳，出了客栈，顺着那声音，走过石拱桥，走过河滩，走到镇子西头的土地庙。

土地庙很小，香火冷清，门板半掩着。

那哭声，就是从土地庙后面传来的。

良辰绕过庙，看见庙后有一间柴房。柴房的门从外面拴着，哭声，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
良辰蹲下来，凑近门缝，轻声问：“里面有人吗？”

哭声，一下子停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缝里，传出一个怯怯的声音：“你，你是谁？”

“我是路过的。”良辰说，“你是赵家的丫头吗？”

门缝里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，门板“吱呀”一声，从里面，被慢慢推开一条缝。

一个小脑袋，从门缝里探出来。

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哭得红肿，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“我爹说，我丢了。”小姑娘说，“我爹说，我要是回去，河神会跟着我。他让我在柴房里躲三天，躲过河神，再回家。”

良辰愣住了。

他看了看柴房——门从外面拴着。他爹，把闺女关在柴房里，说是躲河神。

“你爹呢？”

“我爹，去求河神了。”小姑娘说，“他说，他给河神磕头，河神就放过我。”

良辰蹲在柴房门口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见过镇上的怪事，见过黑石岭的妖，见过河底的东西。可他没见过，一个爹，为了躲"河神"，把亲闺女锁在柴房里。

“你饿不饿？”他问。

小姑娘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我爹说，河神不吃东西，我也不吃。”

良辰心里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。

他想起自己爹。他爹也是一个人，把他拉扯大。可他爹，从没让他挨过饿，从没把他锁起来。

他解开门栓，把小姑娘抱了出来。

“走，我送你回家。”

小姑娘缩在他怀里，小声问：“河神，会抓我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良辰说，“河神不抓听话的孩子。”

他抱着小姑娘，走回镇子，找到赵家。赵家在镇东头，院子里亮着灯，可门关得紧紧的。

良辰敲了敲门。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
“送你家丫头回来的人。”

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，站在门后，看见良辰怀里的小姑娘，愣住了。

“丫，丫头？”

小姑娘扑过去，抱住男人的腿：“爹，我想回家。”

男人蹲下来，抱着闺女，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。他哭着，又抬起头，看着良辰，眼神里半是感激，半是后怕：“多谢小兄弟，多谢小兄弟！你、你没被河神抓走吧？”

良辰摇了摇头：“没有河神。”

男人一愣。

“河里没有什么河神。”良辰说，“是你自己吓自己。你把你闺女锁起来，她丢了魂，才是我从土地庙后面找回来的。你再锁她，她就真丢了。”

男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他抱着闺女，蹲在门口，呜呜地哭。

良辰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身，走了。

回到客栈，酒翁还坐在堂屋里，一盏油灯，一碟花生米，喝着酒。

“找着了？”酒翁问。

“找着了。”良辰说，“不是什么河神。是她爹自己吓自己，把闺女锁在柴房里，锁出病来了。”

酒翁喝了一口酒：“那你跟他说，没有河神？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他信吗？”

良辰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酒翁笑了：“他不会信的。”他说，“人要是信了什么，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给他看，他还是信他的。”

良辰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灯下，忽然想起，父亲说过的话："别信天。"

又想起，酒翁说过的话："修道先修人。"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两句话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第二天一早，良辰和酒翁继续上路。赵家男人一早等在客栈门口，怀里揣着一篮子鸡蛋，非要塞给良辰。

“小兄弟，我家丫头的命是你救的。”他红着眼眶，“这点东西，不成敬意。”

良辰推辞不过，收了鸡蛋，又把自己包袱里的干粮，掰了一半给他：“大叔，拿回去给丫头吃。往后，别再吓她了。”

赵家男人捧着干粮，眼泪又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小兄弟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
良辰没有接话。他跟着酒翁，出了镇子。

走出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柳桥镇在晨雾里，安安静静的。河上那座石拱桥，像一道弯弯的眉。

“老伯，”他问，“那个赵大叔，会信我说的话吗？”

“信不信，由他。”酒翁说，“可你说了，他闺女就能回家。这就够了。”

良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走到镇口，酒翁忽然停下来，说：“娃娃，我就送你到这儿了。”

良辰一怔：“这儿？”

“云水城，在往北，走两天就到了。”酒翁说，“我就不过去了。我一个散修，进书院，怕熏着那些读书人的鼻子。”

良辰看着他，心里忽然不舍起来。

“老伯，你跟我一起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进了书院，你要是嫌闷，我陪你喝酒。”

酒翁笑了：“你有钱请我喝酒吗？”

良辰摸了摸怀里，只有几文铜钱，是陈铁匠塞给他的盘缠。他涨红了脸：“等我学了本事，挣了钱，再请你喝。”

“那行。”酒翁说，“那就等你挣了钱再说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酒葫芦，把系在葫芦上的那根麻绳，解了下来，递给良辰。

“这根绳，系了我的酒葫芦，系了二十年。走南闯北，还过不少人情债。”他说，“给你系上。往后你欠我老头的人情，就不用还了。”

良辰接过麻绳，系在手腕上。麻绳粗粝，磨得手脖子痒痒的。

他跪下来，朝酒翁，磕了三个头。

“老伯，一路平安。”

酒翁没有拦他。他受了这三拜，伸手，拍了拍良辰的脑袋：“起来吧。”

“娃娃，进书院，记住三件事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别急着出头。第二，别信台上的人。”

“第三呢？”

“第三，”酒翁说，“想我老头了，就去喝碗酒。记着，欠我的人情，已经不用还了。可你要是忘了这碗酒，我可不依。”

良辰笑了，眼眶却热了。

“我记着。”

酒翁点点头，转身，朝西边走去。他走得不快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散步。走到桥头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

“良辰，你爹是个好人。你也是。”

他走了。

良辰站在镇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，消失在田野尽头。

他抹了把眼睛，转过身，朝着北边，大步走去。

云水城。

两天后，良辰站在了云水城的城门外。

云水城大得让他发懵。

城墙高得看不见顶，城门洞能并排过五辆马车。城门口，车马如流，挑担的，赶驴的，骑马的，坐轿的，人声鼎沸。良辰背着包袱，提着一把旧刀，挤在人群里，像一滴水，落进了河里。

他问了好几个人，才问清楚太玄书院的路。

书院在城北。良辰穿过半座城，走了大半个时辰，远远地，看见了书院的门。

太玄书院。

门匾是黑底的，三个金字，在暮色里，泛着沉沉的亮光。门前是青石台阶，阶下两棵老松，松针落了一地，也没人扫。

门里，进进出出的学子，穿着青衫，佩着玉，三五成群，谈笑风生。

良辰站在阶下，低头，看了看自己。

灰扑扑的短褐，补丁摞补丁的包袱，腰间一把旧刀，脚上一双走烂的布鞋。

他站在太玄书院门前，像一只土鸭子，站在天鹅群里。

良辰深吸一口气，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又摸了摸怀里的地图，一步一步，走上台阶。

他走到门口，正要迈步进去——

门里，一个扫地的老人，正在扫地。

扫得很慢。一下，一下，像根本不着急。他低着头，佝偻着腰，灰布衣裳，像一棵老树。

良辰从他身边走过，正要进门。

扫地老人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
他直起腰，抬起头，看着良辰。

他的眼睛很亮。不像一个扫地的老人该有的眼睛。

他看了良辰很久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多年没有人跟他说过话：

“你爹，没来？”

良辰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
他站在书院门口，暮色里，看着那个扫地的老人，一时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风从门里吹出来，吹得松针沙沙地响。

太玄书院，四个大字，在暮色里，静静地，看着他。

（第一卷·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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