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庙里,钟还在响。
庙里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灰,香案翻倒的地方,烛油凝在青砖上,黑黢黢一片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一声,一声,像一只被遗忘了很久的眼睛,在梁上慢慢地眨。
沈照没有拔剑。他盯着青袍人,手搭在剑柄上,声音平稳。柳轻眉和周显已经退到他身后,柳轻眉手里多了一张符纸,周显摸出了一面小铜镜。这座古庙里,几拨人各怀心思,谁也没先动手。只有那口钟,还在一声一声地响。
“阁下何人?”
青袍人笑了一下:“路过的人。”
“你说碑被带走了。”沈照问,“被谁带走的?”
青袍人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看沈照,又看了看周显和柳轻眉,最后,目光落在良辰身上,停了一下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把良辰从里到外照了一遍,连他胸口那枚钱都没放过。
“三天前,”青袍人说,“一伙人,夜里进了镇子,把碑从庙底下挖出来,装上车,拉走了。”
“往哪拉的?”
“往北。”青袍人说,“我赶到的时候,车已经走远了。地上的车辙印子还新着。”
柳轻眉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是碑?你又怎么知道,那是三天前的事?”
青袍人又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两天前,就到了。”
“你两天前就到了,为什么不追?”周显忍不住。
青袍人瞥了他一眼:“我一个人,追不上。他们人多,还带着碑。碑这东西,沉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柳轻眉说,“碑都让人拉走了。”
青袍人没接她的话。他转身,看向良辰,忽然招了招手。
“小娃娃,你过来。”
良辰心里一紧。他看了一眼沈照,沈照没动,只是看着青袍人。良辰硬着头皮,慢慢走过去。
青袍人低头看着他,压低声音,只说了一句。
“你怀里那枚钱,别弄丢了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壮着胆子问。
“前辈,你认得这枚钱?”
青袍人看了他一会儿。钟又响了一声,在那闷闷的余音里,他才开口。
“你爹当年,戴着这钱,从我面前走过。”
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见过我爹?”
“见过。”青袍人说,“那是十来年前的事了。他戴着这钱,一个人走青州。我跟着他,跟了半年。”
“你跟着他做什么?”
“我好奇。”青袍人说,“他一个凡人,身上没半点修为,戴着这么一枚钱,居然敢走青州的山路。我好奇,他要拿这钱做什么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青袍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庙外的风从破门里灌进来,吹得他青袍的下摆微微晃动。香案翻倒在地上,一支残烛滚在墙角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就是不灭。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他说,“他一路走,一路打听,打听一块碑。这镇子问,那镇子问,酒棚里问,官道上问。有人笑他疯,有人不理他,他也不恼,接着问。我跟在他后头,看了半年。”
“打听了半年,没打听到。后来,他忽然不找了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拐进一个小镇,住下了。在镇上租了间破铺子,支起炉子,打铁。打了十年铁,再没走出过那个镇子一步。”
良辰怔怔地问:“哪个小镇?”
青袍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临河镇。”
良辰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爹带着襁褓里的他,在临河镇住下之前,曾经戴着这枚钱,走遍青州,到处打听一块碑。打听了半年,忽然不找了。拐进临河镇,住下了。住了十年,死在那间漏雨的铁匠铺里。
“他为什么不找了?”良辰问。
青袍人没回答。他转身往庙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也许,他找到了。”
“也许,他放弃了。”
青袍人的身影走出庙门,消失在门外那片惨白的天光里。古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那口钟,还在一声一声地响。
沈照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走,去看看庙底下。”
古庙的地是青砖铺的。沈照蹲下身,用剑柄敲了敲地砖,又侧耳听了听。
“底下是空的。”
他让周显和柳轻眉撬砖。几个人动手,把中央那一片地砖一块块掀起来。砖下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。
洞不大,两丈见方,却深得很。洞壁青黑,像是天然的石层。洞底有一道很深的拖痕,从洞中央一直延伸到洞壁的一个缺口,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刚从这儿被拖出去不久。
“碑,原来就在这洞里。”沈照说。
良辰蹲在洞边,看着那个空空的洞。
他忽然想,山神庙的钟底下,有一扇门。石塘镇古庙的钟底下,有一个洞,洞里曾经供着一块碑。钟,碑,洞。这两座庙,一南一北,隔着几百里地,怎么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?
他抬头,看了一眼悬在梁上的大钟。
钟是青铜的,蒙着一层灰。良辰走到钟下,仰起头,忽然发现钟沿内侧,刻着一个印记。
一条鱼。弯着尾巴,头朝着一个方向。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他见过这个印记。临河山神庙的钟沿内侧,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鱼。他爹留下的那把小钥匙,柄上,也盘着一条鱼。河伯的印记。
那鱼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。尾巴弯成一个弧,头朝上游,鳞片没刻全,只在鳃边点了两道。天底下铸钟的匠人多了,可在钟沿内侧刻一条鱼的,他只见过两处。如今是第三处。
石塘镇古庙的钟上,也有一条。
良辰站在钟下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河伯说过,这钟,是我看着铸的。河伯看着铸了一口钟,放在临河镇的山神庙。又一口钟,放在石塘镇的古庙。两口钟底下,都压着东西。
他好像摸到了一根线的头。
他顺着拖痕往洞里看。拖痕尽头,洞壁的缺口处,有一点青黑的东西,卡在石缝里,露着一角。
良辰心里一动。他趁沈照他们围着拖痕研究,悄悄溜下洞,伸手把那点青黑抠了出来。
是一块碎片。巴掌大小,青黑色,边缘参差,像是从什么大家伙上崩下来的。碎片的一面,刻着一个字。那字是古体,笔画繁复,良辰看了半天,一个也认不出。
他把碎片贴身收好,贴着那枚铜钱放下。
夜里,队伍在古庙里歇脚。
沈照坐在钟下闭目养神。周显和柳轻眉缩在角落里嘀咕,大概是商量碑追不追得上,要不要给书院传信。良辰缩在另一角,等他们都不注意了,才悄悄掏出那块碎片。
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碎片上。
他胸口的铜钱,忽然温了一下。
良辰摸出铜钱,放在碎片旁边。铜钱轻轻颤了一下,像认出了什么旧相识。碎片上那个古字,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一层光。
他正看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良辰吓了一跳,回头。苏晚棠站在几步外,不知站了多久。他赶紧想把碎片藏起来,苏晚棠已经看见了。她走过来,蹲下,看着那块碎片,没有伸手。
“这块碎片,”她说,“是从碑上崩下来的?”
良辰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盯着碎片上那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。
“这个字,我见过。”
良辰心里一跳:“在哪?”
“太阴宫。祖祠的墙上。”苏晚棠说,“刻着这个字。我们太阴宫的人,每年祭祖,都要对着它磕头。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祖师们只说,这是宫里最老的一个字。”
“那它念什么?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念人。”
良辰一怔:“人?”
“嗯。”苏晚棠说,“古体的人字。我小时候问过祖师。祖师说,那面墙,不是太阴宫砌的。太阴宫,是在那面墙旁边,砌起来的。”
良辰握着那块碎片,心里翻江倒海。
碑上刻着一个人字。太阴宫祖祠的墙上,也刻着这个字。比太阴宫还要老的墙。那碑,到底是谁立的?碑上,到底记着什么?
“苏姑娘,”他忽然问,“你太阴宫,为什么要找碑?”
苏晚棠没回答。她看着那块碎片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不是找碑。”
“我是找,碑上,有没有我的名字。”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如果,碑上没有你的名字呢?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“没有,”她说,“那我就当自己,从来没有活过。”
良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握着碎片,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临河镇的人说起命,都说是天生的,是爹娘给的,是灶王爷赏的。可眼前这个少女,把自己的命,押在一块石头上。石头上有她的名字,她才敢活。没有,她就当自己没活过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比她幸运。他爹没让他去碑上找名字,他爹只是把一枚钱塞给他,告诉他别信天。
苏晚棠已经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角落去了。白衣的影子在月光里一晃,就缩到了柱后头。
良辰坐在月光下,看着手里的碎片。碎片上那个古体的人字,在月光里静静地泛着光。
他忽然想起爹说的,别信天。又想起白老说的,修道先修人。又想起酒翁说的,修道修到头,还是修人。
碑上,刻着一个人。
他攥紧碎片,在心里默默地说。天要收山,山要收人,人要收心。这碑上的人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,他早晚要弄明白。
庙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破门板吱呀作响。良辰把碎片和铜钱都收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那两样东西贴着肉,一温一凉,像两句话在他胸口上抵着。他闭上眼睛,却没有立刻睡。他在心里把青袍人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。他爹戴着这钱走了半年青州,打听一块碑。打听了半年,忽然不找了。他爹是打听到了,还是放弃了?青袍人没说。青袍人走得干脆,像来的时候一样,连个名头都没留。可他临走那一眼,落在良辰怀里那枚钱上,像认得。良辰忽然觉得,这世上认得这枚钱的人,比他想的多。
第二天,队伍决定向北追。
“碑被拉走了,可拖痕还在。”沈照说,“追到拖痕的尽头,总能找到线索。”
良辰背着东西,跟着队伍出了石塘镇。出了镇门,那道拖痕在官道上一路向北延伸。他一路走,一路低头看。
走到晌午,他忽然发现,拖痕变浅了。
不是磨浅的。是分成两股了。
一股继续向北,一股折向了西边。两股拖痕一样深,一样宽,像有什么东西,在这儿被生生分成了两半,各走各的。
良辰蹲下来,看着那两股拖痕。他想起青袍人说过的话。
他们不是往一个地方去。碑,被分开了。
沈照也停下来,看了看那两股拖痕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追北边这股。西边那股,周显,你回书院报信。”
周显问:“那碑呢?分成两半,还叫碑吗?”
沈照没答。他握着剑,看了一眼北边的路。
“走。”
队伍朝北追去。良辰回头,看了一眼西边那股拖痕。他总觉得,西边那股,比脚下这股更深一些,像拖着更重的东西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,又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,跟在队伍后面,一步一步往北走。
夜里,队伍在野外扎营。良辰缩在角落里,等所有人都睡熟了,才悄悄掏出碎片和铜钱。
月光下,他把碎片和铜钱并排放在膝盖上。
铜钱朝碎片那边,轻轻偏了一下。像认出了什么。
良辰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碎片的边缘,有一圈极细的纹路。细得像发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那圈纹路的形状,和铜钱边缘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把铜钱贴着碎片,慢慢凑过去。边缘的纹路,竟然能对上。像同一炉铁水浇出来的,像本就是一件东西。
良辰不死心,又把铜钱转了个方向,再贴。这一回,纹路错开了。他换了三个方向,只有一个方向能对上。他对着月光看了很久,才看明白,这枚钱和这块碎片,不是一整块东西上掰下来的。它们是用同一种料、同一套模子、同一双手铸出来的。像一对兄弟,从一个娘胎里出来,又被人拆开,各走各的路,走了不知多少年,今夜才在一个少年的膝盖上重逢。
他爹留下的铜钱。石塘镇碑上崩下来的碎片。它们,是同一批人铸的。
铜钱,碑,同源。
他想起那本碑书上写的,上古之时,有一块碑从天而降,落于青州。碑从天而降。铜钱,是命律的钥匙。如果铜钱和碑同源,那这枚钱,是不是也是从天上来的?铸钱的人,铸碑的人,到底是谁?
良辰把铜钱和碎片收回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他躺在干草上,睁着眼,看满天星斗。
他想起河伯,想起鱼形印记,想起山神庙的钟,想起石塘镇的钟。又想起父亲,想起青袍人,想起临河镇那间铁匠铺。
他爹当年戴着这枚钱走了半年青州,没找到碑。如今他儿子接着走,走到石塘镇,碑被人提前挖走了,只捡到一小块碎片。爷俩一个找了半年,一个刚出门,都没找着那块完整的碑。可他比爹多了一样东西,他手里有碎片。他爹当年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
他总觉得,这世上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钟、碑、钱、门、河伯、父亲,全串在了一起。他还没摸到那条线的头,可他知道,线头就在前面。他一步一步走,总有一天会拽住它。
晨雾里,新的一天来临。良辰背着东西,跟着队伍往北走去。官道蜿蜒,伸向远方,雾把远处的山尖遮没了,只留下一条灰白的路。
(第二卷·第六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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