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北追了两天。
秋风吹得荒草倒向一边,天上没有云,日头晒得人后颈发疼。
拖痕一路延伸,过了两道山梁,又拐进一片荒野。官道渐渐变成土路,土路渐渐变成野径。两边的树越来越稀,草越来越深,风一吹,荒草像海一样起伏。
良辰走在队伍最后,一路走,一路留意怀里的碎片。
他发现,那块碎片一直在发热。不烫,是温的,像揣着一块被人焐热的石头。它热的方向,一直朝北,和地上那道拖痕的方向,一模一样。
良辰心里暗暗记下。碎片,能感应到碑。
他趁歇脚的时候,凑到苏晚棠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苏姑娘,你能感觉到碑的方向吗?”
苏晚棠走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那根线,绷得越来越紧了。”她说,“它就在前面。”
良辰点头,没再问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,心里想着。碎片和那根线,指的是同一个方向。是不是说,铜钱和碑之间,本来就有一条路?他只要顺着这条路走,是不是,就能找着碑?
第三天傍晚,队伍在一处山坳里,发现了火光。
沈照举起手,队伍停下。他蹲在草丛里,看着前方,压低声音。
“有人扎营。”
良辰趴在他身边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山坳里,扎着十来顶帐篷。帐篷中间,停着三辆大车,车上盖着黑布,鼓鼓囊囊的。营地里有不少人,都穿灰衣,腰间挎刀,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坐着。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擦汗,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晃来晃去。一辆大车旁边,拴着四匹马,马也不歇,在原地刨着蹄子,像知道要连夜赶路。
良辰看了一会儿,心里暗暗数。十来个帐篷,每顶帐篷里少说四五个人,这营地得有五六十号。三辆大车,一辆拉货,两辆坐人。这不是商队,商队不会带这么多刀。
“是灰衣人。”周显压低声音,“什么来头?”
沈照看了一会儿。
“营地里有高手。”他说,“至少两个,比我能打。”
柳轻眉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怎么办?”
沈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看看他们运的是什么。如果是碑,我们记下地方,回书院报信。硬抢,抢不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伙人兵器齐整,行伍出身,不像山匪。山匪不会带三辆大车运一块石头。他们背后,有人。”
柳轻眉低声问:“什么人?”
沈照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书院里,该有人知道。”
良辰心里一动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,又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。他想去看看那块碑。
夜里,营地的火渐渐熄了。灰衣人换了哨,说话声低下去。山坳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响,和几声狗叫。
良辰蹲在草丛里,数着哨探换岗的时辰。他数了两轮,摸清了规律。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,换岗的空当,有一盏茶的工夫,营地西南角没有人。
他趁沈照他们还在远处商议,悄悄爬起来,猫着腰,摸向营地。
他贴着帐篷的阴影,一步一步,靠近那三辆大车。车轮是新换的,车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。他摸到第一辆大车边,蹲下来,屏住呼吸。
车上盖着黑布,布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。
良辰伸出手,轻轻掀起黑布一角。月光漏进布下,照见一角青黑。
碑。真的是碑。
他的心,跳得飞快。他凑近,想看清楚碑上的字。碑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字,字很小,笔画却很重,像用刀一刀一刀凿进去的。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一层光,像活的,在慢慢流动。碑面冰凉,隔着黑布都能觉出那股凉意,像三伏天把手伸进了一口老井。
良辰眯起眼,找自己的名字。
他找了一行,没找到。又找了一行,还是没找到。那些字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,像蚁群,他看得眼都花了。
他正想再往下找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一把捂住了他的嘴。
良辰浑身一僵。
耳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“别出声。有人来了。”
是苏晚棠。
良辰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。片刻后,营地边缘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灰衣哨探提着刀,从他们藏身的大车旁走过,刀鞘上的铜环叮地响了一声,没有停留。
等脚步声远了,苏晚棠才松开手。
她脸色惨白,额上沁着冷汗,身子微微发抖。月光下,她那双手扶着大车的边沿,指节都白了。
良辰吓了一跳,压低声音。
“苏姑娘,你怎么了?”
“它在叫我。”苏晚棠打断他,声音发颤,“离得越近,叫得越响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良辰心里一紧。他想起她在茶棚说过的,西北方向有一根线在拽她。如今碑就在眼前,那根线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拽进车里去。
“我们走。”良辰说,“离开这里,就没事了。”
他扶着苏晚棠,沿着原路退回山坳外的草丛。可他们刚退到营地边缘,一个灰衣人忽然从帐篷后面转出来,正撞个正着。
那人看见他们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拔刀。
“有贼。”
良辰脑子嗡的一声。他拉起苏晚棠,拔腿就跑。
身后,灰衣人的喊声像炸了锅。
“有人摸营。抓住他们。”
良辰拖着苏晚棠,在荒草里狂奔。他听见身后脚步越来越近,刀风嗖嗖地擦着头皮飞过去。荒草刮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,他也不敢停。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,在临河镇追过偷馒头的野狗,也没这么拼命。
跑着跑着,他脚下一绊,摔了个跟头。嘴里磕进一口泥。苏晚棠反手拉他,两个人一起滚进一条浅沟里。
一支箭笃地钉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,箭尾嗡嗡地抖。
良辰的心,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的铜钱,忽然烫了一下。
很轻,却很清楚。像有人在他胸口,轻轻敲了一记。
良辰心里一凛。他想起河伯说过的话。摸着钱觉得发烫,不是它在护你,是它在催你走。
铜钱在催他走。
他来不及多想,拉着苏晚棠从沟里爬起来,继续跑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光亮起。
沈照的剑。
他从草丛里跃出,一剑横在追兵面前,剑光逼退了两个灰衣人。
“走。”
“沈师兄。”
“走。”沈照低喝,“我断后。”
良辰一咬牙,拉着苏晚棠继续往前跑。身后,剑鸣声、呼喝声、刀兵碰撞声,混成一团。他不敢回头,拖着苏晚棠一口气跑出三里地,才蹲进一片灌木丛后,大口大口喘气。
苏晚棠脸色惨白,靠在灌木上闭着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过来。
“沈师兄他们。”
“他们能脱身。”苏晚棠说,“沈照是化境,那些灰衣人,留不住他。”
良辰心里稍安。他靠着灌木,平复着心跳。荒草在夜风里沙沙地响,远处山坳的方向,火把晃来晃去,像一群游走的萤火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。他刚才差一点,就看见自己的名字了。碑上那么多字,密密麻麻,总有一个是他的。他只看了开头几行,就被惊走了。
苏晚棠闭着眼,靠在灌木上,胸口微微起伏。良辰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刚才在大车边上抖得像一片叶子,可她到底撑住了没出声。这姑娘看着清冷,骨头却硬。他想起她在月光里说,没有名字,就当自己从来没活过。如今碑就在眼前,她比谁都急,可她急的是去认碑,不是逃命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。
“苏姑娘,你说碑在叫你。它叫你做什么?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碑上,有我的名字。”
良辰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感觉到的。”苏晚棠说,“它叫我,是因为,它在等我。”
良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起自己连碑上的字都没来得及看几行,就被赶了出来。他低头,摸了摸怀里的碎片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我刚才看见碑了。碑上的字,很多,很密。我还没来得及找我的名字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找你的名字?”
“嗯。”良辰说,“我想知道,我的命,是不是也写在上面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月光下,两个少年蹲在灌木丛后,各怀心事。
过了很久,苏晚棠忽然开口。
“你身上那枚钱,也是碑上掉下来的吧?”
良辰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感觉到的。”苏晚棠说,“你的钱,和碑,是同一个味道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。同一个味道。铜钱和碑,同源。他想起青袍人那句,你怀里那枚钱,别弄丢了。又想起方才摸营的时候,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,隔着营地的火光,落在他身上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我们得快点离开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总觉得,那伙灰衣人,不是只运碑。”良辰说,“他们还在等什么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远处,山坳的方向,火光又亮了起来。像是营地的人点起了火把,在搜山。
良辰站起来,拉住苏晚棠的手。
“走。”
两人猫着腰,钻进夜色里。身后,山坳的方向,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像是有个人站在坡上,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
“那个穿灰衣裳的娃娃。”
“他身上,有钥匙的味道。”
夜风掠过荒原,吹得蒿草沙沙地响。良辰拉着苏晚棠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更深的黑里。
天亮时分,沈照回来了。
他受了点轻伤,胳膊上缠着布条,血渗出来,把灰布染红了一片,但人没事。周显和柳轻眉,也在午后陆续摸回了汇合点。
“灰衣人没追来。”沈照说,“他们不像是要追人。他们急着赶路。”
“碑还在他们车上?”柳轻眉问。
沈照点头:“还在。”
“那我们。”
“我们跟不上。”沈照说,“他们有高手,还有大车。我们追上去,也抢不回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书院,报信。”
周显和柳轻眉没有异议。良辰站在旁边,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想继续追。碑上,有他的答案。可他说不出口。他只是个杂役,跟着队伍出来背东西的。他没有资格说继续追。
他站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“沈师兄。”
沈照转过头看他。这个十七岁的天骄,胳膊上还缠着布条,脸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。可他看良辰的眼神,没有轻视。在书院里,杂役是杂役,内院弟子是内院弟子,两拨人走不到一处去。可这一趟出来,他亲眼见这个杂役在大车边蹲了半宿,又亲眼见他拉着苏晚棠在荒草里狂奔三里地。他知道,这不是个普通的杂役。
良辰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。青黑的碎片,在秋日的阳光下,泛着沉沉的暗光。
“我捡了一块碑的碎片。”他说,“我想带回去,让书院的先生们看看,能不能查出碑的来历。”
沈照接过碎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杂役,能想到带线索回去,比有些人强。”
良辰接过碎片,收进怀里。
队伍开始回转。苏晚棠站在路口,没有跟上。
沈照看了她一眼:“苏姑娘?”
“我不回书院了。”苏晚棠说,“我回太阴宫一趟。”
沈照没有多问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晚棠嗯了一声。她走过良辰身边,停了一下,没有看他。
“碑的碎片,你好好收着。”
“总有一天,它会告诉你,碑在哪里。”
她说完,走了。白衣的身影朝南,渐渐远去,最后融进官道尽头的秋光里。
良辰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他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往云水城的方向走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慢。沈照胳膊上的伤要养,柳轻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周显倒是还嘴碎,可没人接他的话。三辆大车没了,灰衣人没了,碑也没了,这一趟出来,像是白跑了一趟。只有良辰怀里多了一块碎片,和一肚子没处说的话。
回书院的路上,他一直想着苏晚棠那句话。碎片,会告诉他碑在哪里。
夜里,他睡不着,躺在草棚里,掏出碎片放在手心。
碎片还是温的。只是,它不再朝北了。
它朝着云水城的方向。
良辰的呼吸,一下子停住了。
碎片,朝书院的方向发热。
他忽然想起书院东墙外那片荒草地,想起那块草长得特别矮的地方,想起地底那一声一声轻轻的呼吸。他想起白老说的,碑不是挖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他想起他爹当年在书院住了半年,没等到碑,走了。如今他回来了,碑却被人挖走了一半。
他攥着碎片,躺在黑暗里,心跳得飞快。
书院的碑。石塘镇的碑。碎片能同时感应到它们。它们,是同一块碑吗?还是同一块碑,碎成了两半,一半埋在书院底下,一半被灰衣人拉走了?
他想起爹当年戴着这枚钱走青州,到处打听碑。也许他爹当年就知道,碑不止一块。也许他爹当年找的,就是把碎成几瓣的碑凑齐。他爹没凑齐,就进了临河镇。如今轮到他了。
良辰握着碎片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他回到书院,要找的,不只是碑。他要找的,是碑上,有没有他的名字。
(第二卷·第七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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