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辰回到书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书院的钟刚敲过亥时,山门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,被秋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他背着东西走进院门,看见白老坐在门房的矮凳上,烟杆在手里一明一灭。秋夜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,把老人花白的胡子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回来了?”白老头也不抬。
“回来了。”良辰放下东西,蹲在他面前,把石塘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说到碑被灰衣人用车拉走,白老没什么反应。说到他捡了一块碎片,白老的手停了一下。说到苏晚棠独自南下回太阴宫,白老嗯了一声。
他说完了。白老慢悠悠抽完一袋烟,才开口。
“碑被人运走了,是好事。”
良辰一怔:“好事?”
“碑不动,盯着它的人,就不会动。”白老说,“碑一动,盯着它的人,就都出来了。藏在水里的鱼,你看不见。水一浑,鱼就浮上来了。”
良辰想了想。
“白老,你是说,那伙灰衣人,还有书院里盯着碑的人,都会因为碑动了,露出来?”
白老没回答。他磕了磕烟杆,烟灰落在门槛上。
“你把碎片,给我看看。”
良辰从怀里掏出碎片,递过去。白老接过,在灯下看了看,又用指腹摩挲着上面那圈细纹。灯花哔剥响了一声,老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良辰摇头。
“这是碑的角。”白老说,“碑碎的时候,崩下来的角。你拿在手里,它不重,可它认路。它指到哪儿,哪儿就有另一半碑。”
良辰心里一跳:“碑碎了?”
“碑早就碎了。”白老说,“几百年前就碎了。你爹当年找的,也是一块碎碑。”
良辰怔住了。
碑,几百年前就碎了。他爹找了半辈子的,是一块碎碑。他这两个月在书院里惦记的,也是一块碎碑。天底下哪有什么完整的碑,早就被人打成了碎片,散得到处都是。
“那书院地底下的,”良辰问,“也是碎碑的一部分?”
白老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他把碎片还给良辰。
“你收好。这东西,认主。”
良辰接过碎片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碎片能同时感应到书院的碑和石塘镇的碑。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块碑,碎成很多块,散落在九州各地。
那铜钱呢?铜钱,也是碑的一部分吗?
“白老,”他问,“碑,是谁打碎的?”
白老摇头:“不知道。几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碎碑,散落在哪?”
“九州各地。”白老说,“有人集碑,有人护碑,有人毁碑。集碑的人,想把碑拼回去,看看上面写了什么。护碑的人,不想让人看见。毁碑的人,想让碑永远消失。”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爹,是哪种人?”
白老看着他,过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,把老人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。
“你爹,是第四种人。”
“第四种?”
“他不想集碑,不想护碑,也不想毁碑。”白老说,“他只想知道,碑上,有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良辰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爹,只是想看看,碑上有没有他的名字。他爹怕自己的名字不在碑上。就像苏晚棠说的,没有,那我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活过。
良辰低下头,握着碎片,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夜,他没睡好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他爹是第四种人。他爹不想拼碑,不想护碑,也不想砸碑。他只想知道,碑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。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最后想知道的,竟然是石头上有没有自己那两个字。这算什么?这算认命,还是不认命?
最后,他爬起来,披上衣裳,翻出后院,朝东墙外走去。他要去看看书院地底下那块碑。
月光下,荒草地安安静静。草色灰败,中央那块草矮的地方,像一块长在青布上的秃斑。
良辰走到草矮处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碎片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。他把碎片轻轻贴在土上。
他感觉到,地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缓缓翻了个身。那呼吸声,就在他脚下,一下,一下。
良辰的心,跳得飞快。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表面的土。
土下,露出一角青黑。
碑。书院地底下的碑,就在他脚下,隔着一层薄土。
良辰没有深挖。他摸了摸那角青黑,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片。碎片边缘的纹路,和土下那角青黑露出来的纹路,是一样的。
他确认了。书院的碑,石塘镇的碑,是同一块碑。碎成很多块,散落在各处。他爹找的是碎碑,他找的,也是碎碑。
良辰把土重新盖回去,抹平。他站起来正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黑影,站在荒草地的边缘,正看着他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。他攥紧碎片,盯着那个黑影。
“谁?”
黑影没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良辰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那个黑影他看不清脸。可他觉得,那不是书院的人。书院的人走夜路,都有固定的步子,这人的步子,不像。
第二天,良辰去找白老。
“白老,书院里,有没有混进外人?”
白老正在扫地,头也不抬:“怎么了?”
“我昨晚在东墙外,看见一个人影。”良辰说,“不是书院的人。”
白老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扫帚靠在墙边。
“你昨晚,去了荒草地?”
良辰低下头:“我去了。”
白老没骂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看见的那个人影,我也看见了。”
良辰抬起头:“白老,你知道他?”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白老说,“可我知道,他不是第一个。碑动了,苍蝇就来了。你昨晚去荒草地,是把自己的位置,暴露了。”
良辰心里一沉:“那怎么办?”
白老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你想考内院吗?”
良辰一怔:“内院?”
“嗯。”白老说,“你现在的底子,够格考了。考进内院,你就在明面上。他们想动你,就得先过书院这一关。你蹲在外院做杂役,谁都能踩你一脚。进了内院,你就是书院的人,他们不敢明着来。真要动你,也得先掂量掂量书院这面旗子。”
良辰心里一动:“白老,我能考?”
“我替你报名。”白老说,“三个月后,内院试炼。这三个月,你哪儿都别去,把本事练起来。试炼考什么,你不用管,把你那口气养足了,考什么都不怕。”
良辰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从那天起,良辰练功练得更狠了。
白天干活,晚上练功,天不亮就起来打拳。他不再去荒草地,也不再翻墙出书院。他把碎片贴身收好,把铜钱挂在胸口。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,一锤一锤,变得更硬。
小豆子有一回半夜起来小解,看见后院井边还站着个人,借着月光一看是良辰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良辰把他拉起来,让他回去睡。小豆子揉着眼睛说,良辰哥你是不是不要命了。良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不是不要命,他是知道命在别人手里攥着,他得自己抢回来。
小豆子走了之后,良辰一个人站在井边。月光落在井台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他低头看了看井里的水,水里映着半个月亮。他想起爹说过,打铁的人,心要静。心静了,锤下去才准。他如今练的不是锤,是命。命这东西,比铁还硬,比铁还脆。他得一下一下,把它锤成型。
一个多月下来,他的纳炁圆满了。
体内的灵炁,像一条涨满的河,从眉心一路通到丹田。他试着把灵炁引到全身,气到的地方,皮肉底下都是温热的。他再劈柴,一掌下去,柴不是裂开,是碎成齑粉。
小豆子看傻了眼,追着他问。
“良辰哥,你是不是吃什么仙丹了?”
良辰笑而不答。他不敢显露太多。可他心里知道,自己离筑命,越来越近了。
他夜里练功的时候,试着再往身体里看。那团光还在。它比之前亮了,从豆大的一盏,变成拳头大的一团。光里隐隐约约,像有什么东西在成形。良辰不知道那是什么,可他隐隐觉得,那光里,有一个人形。
是他自己。
他攥紧拳头,在心里默默地说。命台,快立起来了。
他想起爹在炉前打铁的样子。爹打一块犁铧,要烧三遍,锤三遍,淬火三遍。他如今也在打自己。纳炁是烧火,听息是抡锤,筑命是淬火。他不知道自己要烧几遍、锤几遍,可他知道,只要他不停手,那块铁总有成型的一天。
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窗纸哗哗地响。良辰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他闭上眼,心里却还亮着那团光。光里那个人形,越来越清楚了。
这天夜里,良辰练完功,正要睡下,忽然发现怀里的碎片在发热。
不是朝荒草地。是朝着藏经阁的方向。
良辰心里一紧。他披上衣裳,摸到藏经阁。藏经阁的门虚掩着。他从门缝里,看见一点火光。
一个人,蹲在藏经阁三楼的架子前,正翻着书。
那人穿着灰衣。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灰衣人。混进书院了。
他屏着呼吸,躲在门后,从门缝里看着那个灰衣人。灰衣人翻得很急,一本一本地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他翻到东边第二个架子,停了一下,发现架子是空的,低声骂了一句,又继续翻别的架子。
良辰注意到,灰衣人翻书的时候,左手一直搭在腰间那把刀的刀柄上。那把刀,刀鞘是青灰色的,刀柄缠着黑布。翻书的右手很快,可那只搭刀的手,始终没松,像随时要拔刀。
和石塘镇营地那些灰衣人腰间挎的刀,一模一样。
良辰的心,又往下沉了一分。是同一伙人。灰衣人从石塘镇,追到了书院。
他找不到碑书,会不会找别的?
良辰正想着,那个灰衣人忽然停了下来。他像感觉到了什么,缓缓转过头,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。
良辰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灰衣人盯着门口看了很久。过了很久,他像是没发现什么,收回目光,又翻了一会儿书,然后把书放回原处,从窗口翻了出去。
良辰躲在门后,等灰衣人的脚步声远了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后背的衣裳,已经湿透了。
他靠着门,慢慢滑坐下来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灰衣人追到书院来了。他们找的是碑书,可碑书已经被白老收走了。那他们找不到碑书,会找什么?
良辰低头,摸了摸怀里的碎片。又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怀里揣着的,是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第二天一早,良辰就去找白老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
白老正在扫院子。他听完,没有停手,扫完了一整片地,才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良辰一愣:“白老,你不意外?”
“不意外。”白老说,“他们该来了。”
“他们来找碑书?”
“碑书是其一。”白老说,“他们真正想找的,不是书。”
良辰心里一紧:“那是什么?”
白老放下扫帚,看着他。
“他们想找的,是一块能指路的碑角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下意识捂住怀里的碎片。
“白老,你是说,他们。”
“你怀里的碎片,能感应到其他碑块。”白老说,“这东西,是宝贝,也是祸根。谁拿着它,谁就是一张活地图。那些灰衣人,就是来找这张活地图的。”
良辰站在院子里,手捂在胸口,一时说不出话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那夜山坳上,有人说他身上有钥匙的味道。碎片是钥匙的一部分,铜钱,也是。
“白老,”他问,“那我要不要把碎片,交给书院?”
白老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爹当年,也有一块。”白老说,“他没交出去。他拿着它,走遍了青州。”
良辰怔住了:“我爹,也有一块碑角?”
“嗯。”白老说,“你爹那块,和碑心是一对。”
“碑心?”
“碑心,是碑的心。”白老说,“碑碎了,心还在。你爹当年,把碑心拆成两半,带走了一半。”
他看着良辰。
“另一半,你身上,也有一块。”
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猛地想起,自己包袱底那块青石。爹留给他的那块,冰凉的,贴着心口放了十几年的石头。他一直以为那是爹从河里捡的一块普通石头,用来压包袱角的。如今白老一句话,那块石头在他心里变了样。
碑心石。他爹留的碑心石,是两半。他自己怀里一半,河底捞起来一半。他爹当年,把碑心拆成了两半。为什么拆?为什么一半留给儿子,一半沉在河底?
碑心,是碑的心。那铜钱呢?铜钱,又是什么?
良辰站在院子里,握着胸口的铜钱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身上带着太多太多东西了。铜钱,碑心石,碎片,钥匙。每一件,都像一根线,牵着看不见的东西。这些线在他怀里缠成一团,他理不出头,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线会被一根一根拽直,把他拽到那个地方去。
那个地方,有一块完整的碑。碑上,写着他的名字,或者,没有。
(第二卷·第八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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