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的路,难走得不像话。
山脚下的荒草没过膝盖,草尖上挂着白霜。风从山里头吹下来,带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天刚亮,四人就从山脚下起步。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。沈照走在最前面,剑鞘压在腰间,不时拔出剑来砍开挡路的藤蔓。
草木疯长,把原本的山路几乎淹没了。沈照拔剑开路,剑光过处,藤蔓齐断。可那些藤蔓断口处渗出的汁液,是暗红色的,像血。
周显走在最前面探路,走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。
“沈师兄,不对。”
沈照问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周显说,“咱们走了这半天,连只兔子都没见着。林子里,连鸟叫都没有。”
众人这才发现,这座山安静得可怕。没有鸟。没有虫。没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整座山,像是死了。
柳轻眉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土。
“不是山死了。”
“是活物,不敢来。”
“这山,以前也这样吗?”良辰问。
“我听说过青云观。”柳轻眉说,“很久以前,观里香火很盛。观主是个有道高人,山下的人都上山进香。后来有一天,一夜之间,观里的人都不见了。”
“官府来查,查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只查出一样,从那天起,这座山就再也没有活物上过山。”
周显打了个寒战。
“那咱们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这条路是他探的,他最先觉出不对,可他没想到这不对会不对到这种地步。一座山,没有鸟,没有虫,没有风。一座死山。
“咱们是书院的人。”沈照说,“书院的人,不查清楚,不回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剑还没回鞘。剑尖上的藤蔓汁液顺着剑身往下滴,滴在他脚下的落叶上,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良辰走在队伍中间,一直在用听息,听四周的动静。
他什么都听不见。没有呼吸声。没有心跳声。这座山方圆几里,没有一只活物。
他在临河镇长大,镇外的山上有野兔子,有山雀,有松鼠。哪怕是枯了的林子,脚踩上去也会惊起草丛里的虫。可这座山不一样。这座山安静得像一座坟。草木是活的,叶子在风里晃,可草木底下没有虫,没有鼠,没有任何东西在草里钻。
可良辰总觉得,有东西在看着他们。那种被看着的感觉,从他进山起就没有消失过。像是藏在暗处的眼睛,一只一只缀在他们身后,跟着他们往山上走。
他想起爹说过,山里的东西,不咬人,它看人。人被看久了,自己就先慌了。他如今就被这满山的眼睛看着,可他不能慌。他一慌,队伍就散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。碎片一直在发热。从进山开始,就没冷过。
山腰处,青云观到了。
观门半塌,匾额斜挂,上面青云观三个字漆皮剥落,只剩浅浅的印痕。沈照推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,像是有人在门后等了很久。
观内一片狼藉。神像倒伏在地,香炉翻倒,积灰有半寸厚。供桌上,供果早已风干,变成黑黑的硬块。房梁上结着蜘蛛网,蛛丝在穿堂风里晃。墙角的蒲团烂成了一片一片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那尊神像是一座山神像。石雕的,半人多高。山神端坐,手持山杖,怒目圆睁。可那张脸上,被什么东西抓得稀烂。一道道,一条条,密密麻麻的抓痕,从额头抓到下巴。整张脸已经认不出本来的样子。
柳轻眉走过去,看了一会儿。
“也是指甲抓的。”
良辰蹲下来,看着那尊山神像,心里忽然想起临河镇。想起山神庙。想起那个索钱的山神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摸了一下山神像的底座。底座上积灰很深。良辰摸到几个字。他拂开灰,看见底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山神镇山,镇的不是山。
良辰怔住了。
镇的不是山?那是镇什么?
他鬼使神差地又抬起头,看向那尊山神像的脸。被抓烂的脸上,那两只眼睛的位置是空的。眼窝被挖空了。
良辰心里一动。他踮起脚,伸手探进眼窝里。指尖触到一样东西。
纸。
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纸很旧,泛着黄,一碰就要碎。良辰把它放在掌心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上写着几个字。笔画很抖,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颤。
勿开井。开井者,不见天日。
良辰拿着那张纸,站在神像前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爹说过,山里的字条,不能不信,也不能全信。写条子的人,要么是好心人,要么是吓人的人。他如今手里这张条子,写的是勿开井。写条子的人怕了,他怕自己下过井,也怕后来的人下。可他越是怕,良辰就越是想下。因为写条子的人见过井里的东西,他没见过。
纸上的字是用木炭写的,笔画抖得厉害。写这张纸的人,当时一定怕得手都握不住炭条。可他还是写了。他把这张纸塞进山神像的眼窝里,藏好。他是想留给后来的人看。他想劝后来的人别下井。
可他自己呢?他下过井吗?他是写下这张纸之后才疯的,还是下过井才爬上来写的?
“良辰,走了。”沈照在前面叫他。
良辰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沈师兄,你看这个。”
他把纸条递给沈照。
沈照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周显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,这是警告?那咱们还下去吗?”
他的声音在观堂里回荡。那间空荡荡的大殿里,四个人站在山神像前,像四只闯进老祠堂的野猫。供桌的灰上,秦小乙的手印清清楚楚。那只手印按得很重,指头都按进灰里,像是那个人在临死前,死死地撑着供桌,不肯倒下。
“纸条是写给后来人的。”沈照说,“可我们是书院的人。来了,就要查清楚。”
他握紧剑柄。
“再说,秦小乙疯了。他到底看到了什么,只有查清楚,才知道。”
良辰嗯了一声,把纸条收进怀里。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,心里默默地说。
爹,你要是真的来过这里,你下过井吗?
良辰蹲下来,看见供桌的灰上有一个手印。手印很深,像是有人死死地按在那里。
沈照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是秦小乙的。”
“他来过这里。”
“沈师兄,”周显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来看。”
他站在后墙边。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同一个字。
眼。
满墙的眼字。大的,小的,歪的,斜的。从墙根一直写到房梁。
柳轻眉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些字,脸色变了。
她的指尖落在墙上那些字上。每一笔都很深,深得墙灰都被抠下来,露出里面的砖。那些字不是用笔写的,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。写字的人,指甲磨秃了,磨出了血,可他还在写。他写了满墙的眼,从墙根写到房梁,像是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空墙都填满。
“不是写的。”
“是用指甲,抓出来的。”
良辰站在满墙的眼字前,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。他忽然明白,那个疯了的弟子秦小乙,在观里看到了什么。
他看到了眼。满山的,满墙的,无处不在的眼。
观后,有一口古井。
井口长满青苔。井绳早就烂断了,垂在井沿上。
良辰走到井边的时候,怀里的碎片忽然烫得像块烙铁。他嘶了一声,隔着衣裳按住碎片。
“怎么了?”柳轻眉问。
“碎片。”良辰说,“在井边,烫得厉害。”
沈照走过来,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底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那口井不像寻常的井。寻常的井沿是方的,井壁一圈一圈往上砌砖。这口井是圆的,井壁是整块的石头凿出来的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很光,像是有很多人在这井沿上坐过,站过,趴在井沿上往底下看过。
他捡起一根枯枝,扔了下去。枯枝落下去,没有回声。
“井很深。”沈照说。
他又点了一支火把,扔下去。火把落下去,燃着,落到底,火灭了。可灭之前,众人借着那点火光看见,井底不是实的。
是一个洞。
黑洞洞的,斜斜地往地底深处延伸进去。
“井底是空的。”柳轻眉说,“有通道。”
四人站在井边,一时都没有说话。夜风从井口灌上来,呜呜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唱歌。
沈照收回目光。
“天快黑了。今晚,在观里过夜。明早,下井。”
夜里,他们在观里清扫出一间屋子,生了一堆火。沈照和周显轮流守夜。良辰和柳轻眉靠着墙,歇了一会儿。
良辰睡不着。他靠着墙,听着屋外的风声,手一直按着胸口的铜钱。
铜钱温温的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见屋外有声音。不是风声。是沙沙的声音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观外的荒草地里,慢慢地走着。
良辰一骨碌坐起来,摸起身边的剑。
沈照也醒了。他按住良辰的手,低声说。
“别动。”
两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屋外的动静。那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。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然后,停住了。
良辰屏着呼吸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
月光下,观外的荒草地里,有无数双眼睛。绿幽幽的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,在黑暗里亮着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良辰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那些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良辰数了数,数不清。一丛,两丛,三丛。漫山遍野,都是。像整座山都睁开了眼睛。
那些眼睛不眨。它们就那么静静地亮着,亮在草丛里,亮在树后,亮在观墙的缺口上。绿幽幽的光,像萤火,又不是萤火。萤火是飘的,这些眼睛是定的。它们钉在那里,不动,不移,只是看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像潮水一样,缓缓地退了开去。
周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他死死盯着窗外,声音发颤。
“那,那是什么?”
沈照没有回答。他握着自己的剑,过了很久才说。
“它们不进来。”
“它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周显问。
沈照没有回答。
柳轻眉靠着墙,忽然开口。
“它们在数我们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柳轻眉说,“它们在数。一只,一只,数我们几个人。”
周显的脸白了。
“数我们?数我们做什么?”
柳轻眉没有回答。
良辰躺在黑暗里,手按着胸口的铜钱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眼睛不是在等他们离开。它们是在等他们下井。
他想起秦小乙。那个弟子疯了,嘴里只念叨山里有眼睛。他是不是也在这屋子里躺过,也听见过屋外的沙沙声,也透过窗缝看过那满山的绿眼睛?他是不是就是被那些眼睛看疯的?
后半夜,良辰没有再睡。
他等到沈照他们都睡着了,悄悄爬起来,走到屋外,朝观后的古井走去。
月光下,井口黑漆漆的。
良辰站在井边,低头往井里看。井底一片漆黑。
可就在这时,良辰忽然觉得,井底有什么东西也在往上看着他。
他浑身一僵。
月光照不进井底。可良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井底有一双眼睛,正从黑暗里看着他。
他听见井底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像笑,又像哭。像隔了很多很多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人。
那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,穿过井壁,穿过青苔,穿过几十年的沉默。它不像人在说话,倒像是井本身在说话。井里的水,井里的风,井里的黑暗,凑成了这几个字。
你,来了。
良辰站在井边,握着胸口的铜钱,一步也动不了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你是谁?”
井底没有回答。夜风从井口灌上来,呜呜地响。
良辰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等我?”
这一次,他听见了。井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听清了几个字。
门,开了。
你,开门。
良辰站在井边,浑身发冷。
门。又是门。
他爹守的钱是门。他找的碑是门。如今井底这声音也在说门。天底下的门怎么这么多?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自己。
他握紧胸口的铜钱,盯着井底那片黑暗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想起碑说的话。
它等了你很久了。
他站在井边,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井口的青石上。他想起爹说过,井里的东西,等一个人,能等几十年。它等的不是别人,是带着钥匙的人。他如今带着钥匙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观堂。观堂的黑影在月光下压着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他想起满墙的眼字,想起那尊被抓烂脸的山神像。这观里的东西,比他想的多。可他不能退。他退了,爹当年走过的路,就白走了。
他握了握胸口的铜钱,转身走回观堂。沈照他们还在等他。他得把今夜熬过去,明天一早,下井。
他走进观堂的时候,周显正缩在火堆边打盹,柳轻眉靠着墙,手里还握着剑。沈照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良辰走过去,在火堆边坐下。他伸出手,烤着火。火苗舔着他的手心,暖暖的。他知道,今夜之后,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他得打起精神,熬过这一夜,明天一早下井。
(第二卷·第十四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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