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他们就下了井。
清晨的雾还没散,观堂的瓦脊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夜里那些绿眼睛退去之后,观前的荒草地上结了一层白霜。四人从观堂里出来,踩着霜走到井边。晨雾还没散,井口在雾里只露出一圈黑。
沈照把长绳在井口的石柱上绕了三道,打了个死结。他拽了拽,确认结实了。
“我先下。良辰跟上,周显第三,柳轻眉殿后。”
“记着,绳子在,人就在。绳子断了,绳子这头的人拉你们上来。”
良辰没有等他说完,已经抓住了绳子。
“沈师兄,我第一个下。”
沈照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想看看,井底那双眼睛。”良辰说。
沈照没有拦他。他松开绳头。
“小心。”
良辰握着绳子,一蹬井壁,滑了下去。
井壁的石头磨得他手心发烫。他一手攥绳,一手扶着井壁,双脚蹬着砖缝,一步一步往下蹭。头顶那块天光越变越小,从井口的一个圆,变成碗口大,变成巴掌大。到后来,他只能借着手里那点火折子的微光,看见井壁上一层一层的青苔。
他一边往下滑,一边想着那张字条。勿开井。开井者,不见天日。
他爹,下过井吗?如果他爹下过井,他爹看见天日了吗?
良辰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自己一定要下去。因为这块碑,可能就是他爹留下的。
井壁湿滑。越往下,越冷。冷得像针,从袖口、领口往骨头里钻。
良辰一边往下滑,一边用听息,听着井底的动静。没有呼吸。没有心跳。
井底那东西,不在了。
良辰滑到井底,脚尖触到实地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。地是干的,积着厚厚的灰。他抬起头,往上看。井口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光。
他在井底站了一会儿,听着头顶绳子上传来的轻微震动。那是沈照他们在上面顺绳。他知道他们跟着下来了。可他还是觉得,井底这地方,就他一个人。
他想起爹说过,井下的东西,最会骗人。它骗你说它不在,它其实在。它骗你说它走了,它其实没走。他如今站在井底,听不见任何呼吸声,可他知道,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。那东西不呼吸,不心跳,可它在。
他摸出火折子,吹亮,举起火把。
井底果然有一个洞口。斜斜地往地底深处延伸进去。洞口边缘是青砖砌的,砌得很齐整。
良辰弯下腰,钻进洞口。
洞里的空气和井里不一样。井里是湿冷的,洞里却是干冷,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他举着火把,火把的光在他身前晃。洞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抹着泥灰,几百年过去了,泥灰还没有掉。
洞口很矮,只能猫着腰走。走了十几步,空间忽然开阔起来。
良辰直起腰,举起火把,往前一看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一条墓道。
青砖砌的,两壁画满了壁画。壁画很长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。
沈照他们也先后钻了进来。四人举着火把,站在墓道里,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周显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,这是谁的墓?”
“不像墓。”柳轻眉看着壁画,说,“像一个地方。”
良辰举着火把,走近壁画,仔细看。
壁画上画着一扇巨大的门。门立在天与地之间,高得看不见顶。门的两边跪着无数人。人很小,门很大。他们都在叩拜,额头贴着地。
良辰举着火把,沿着壁画往前走。火把的光照过去,壁画上的颜色一层一层亮起来。那门是用朱砂画的,几百年过去了,朱砂还红得像刚画上去。那些跪着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有短打,有长袍,有戴冠的,有披发的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代,不同的地方,可他们都跪在同一扇门前。
门是关着的。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。
良辰的目光落在那凹槽上。心猛地一跳。
那个凹槽是圆形的。大小,和一枚钱币一模一样。
良辰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铜钱。
不会的。他想。巧合吧。
可他的手还是伸向胸口,按住了那枚铜钱。
“良辰?”柳轻眉叫他,“你看什么?”
“没,没什么。”良辰移开目光,“走,往前看看。”
墓道很长。四人走了很久,壁画一直没断。
火把的光晃来晃去,壁画上的人影像在动。那些跪着的人,一个挨一个,从墓道这头排到那头。他们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,像是一个个活着的人,在那里等了几百年,就为了看后来的人走过去。
良辰举着火把,沿着壁画慢慢走。他想起爹说过,古时候的人,信天。他们把命交给天,让天替他们选。他如今站在这条墓道里,才知道那些跪着的人不是不想站着,是他们不敢站。他们怕选错,怕命不好,怕天罚他们。他们把自己跪下去,把命交出去,换一个不会选错的命。可他们不知道,交出去的命,就不是自己的命了。
画的内容也一直在变。门还是那扇门,可跪着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到最后,壁画上只剩下一个人,站在门前。
那个人背对着画外人,看不清脸。他伸着手,按在门上。像是在推门。又像是在开门。
“这些人,”柳轻眉忽然说,“不是离开了。”
良辰看向她。
“他们跪在地上,一直跪着。后来,一个接一个,消失了。”柳轻眉说,“他们不是走了。他们是死了。”
周显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死?跪着死?”
“门开了,人都没了。”沈照看着壁画上最后那个人,说,“只有一个人,活到最后。”
“他站在门前。”
“他是开门的人。”
墓道尽头,是一间墓室。
墓室不大。没有棺材。墓室中央是一座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块碑。
青黑色的碑,半人多高,斜倚在石台上。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碑。
他怀里那块碎片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。烫得他嘶了一声,隔着衣裳死死按住。
石台上那块碑也在发光。很淡的暗光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正在回应。
“这,”周显瞪大眼睛,“这碑在发光?”
良辰没有回答。他一步一步走向石台。
石台上那块碑,和他东墙外荒草地里挖出的碑角,是同一种石头。青黑色,石质细密,敲上去声音沉。他在书院的月光里,摸过那块碑角无数次。他闭着眼都能描出那块石头的纹路。
他离那块碑越近,怀里的碎片就烫得越厉害。等他走到碑前,他怀里的碎片已经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伸出手,想摸那块碑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墓室角落。那里堆着一堆东西。旧火把。干粮袋。一只破鞋。
良辰的手停住了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,走到那堆东西前,蹲下来。他拿起那只破鞋,翻过来,看鞋底。
鞋底磨得很薄。鞋帮上有一个补丁。针脚很密,很整齐。
良辰看着那个补丁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那个补丁,他认得。
那是他娘打的。
他娘走得早。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他爹的衣裳破了,是他爹自己缝的。只有鞋上的补丁,是他娘活着的时候打好的。
那时候他还小,他娘坐在灯下纳鞋底,他趴在娘膝头看。娘的针穿过厚布,拉出一根长长的线,线在灯下闪一下。娘说,这补丁要打在鞋帮子上,走路不磨脚。他爹后来就穿着这双鞋,走了一辈子。
他爹说过,你娘打的补丁,结实。我舍不得穿坏。
良辰握着那只破鞋,跪在墓室里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鞋上。
他爹真的来过这里。他爹下过这口井。他爹找到过这块碑。
沈照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没有问。他只是拍了拍良辰的肩膀,然后把那只破鞋轻轻放回原处。
他看见良辰的眼泪砸在鞋上,把鞋面上的灰砸出一个一个小坑。他没有劝。他知道有些时候,人需要哭一场。哭完了,才能接着走。
“你爹,”他说,“是个走远路的人。”
良辰抹了一把脸,嗯了一声。
他站起来,走回石台前。他伸出手,摸向那块碑。
碑面冰凉。可他怀里的碎片烫得厉害。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,贴近碑面。
咔的一声轻响。
碎片贴在了碑面上。纹路严丝合缝。像两块拼图,终于合在了一起。
良辰看着那块碑,又看看手里的碎片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是同一块碑。
石塘镇捡的碎片,和这块半人多高的碑块,是同一块碑。这块碑碎成了很多块,散落在九洲各地。
他爹找的,就是这样一块碑。
就在这时,墓室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四人同时僵住了。
那声音是从墓室后面一面石壁后面传来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面石壁后面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柳轻眉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后面,还有东西?”
良辰举起火把,照向那面石壁。
石壁上刻着一扇门。和壁画上一模一样的门。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。
就在良辰的火把照过去的时候,那扇刻在石壁上的门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。
门上那个凹槽亮了。淡淡的暗光从凹槽里透出来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井底那个声音。门开了。你开门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铜钱。那枚铜钱正在他胸口微微地发热。
就在这时,墓道那头传来一声闷响。
众人回头。墓道口一块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,把出口堵死了。
周显冲过去,用力推那块石板。纹丝不动。
“沈师兄。”他回头,声音都变了,“出口堵住了。”
沈照走过去,拔出剑,朝石板劈了一剑。
剑光落在石板上,铮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石板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沈照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柳轻眉已经在墓室里走了一圈。她抬起头。
她的火把照过墓室的四面墙。墙是整块的青石砌的,砌得严丝合缝。她用剑鞘敲了敲,声音是实的。没有空响。这四面墙后面,没有别的洞,没有别的路。
“没有别的出口。四面都是实的。”
“只有。”她看向那面刻着门的石壁,“那扇门,是通的。”
周显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那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,总不能开那扇门吧?”
“那张字条上写了,勿开井。开井者,不见天日。咱们已经下来了。再开门,会不会。”
“开不开,不是我们说了算。”良辰忽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。
良辰站在石台前,握着胸口的铜钱。
“井底那东西,等了很久了。它等的,就是有人带着钥匙走进来。”
“现在,门关了。钥匙也带来了。”
“它不会让我们空着手离开的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良辰想了想。
“我想先看看,门后是什么。”
周显急了。
“良辰,你疯了?字条上写了。”
“周显。”沈照打断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良辰说得对。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“与其等死,不如看看,门后到底有什么。”
他握紧剑,看着那扇刻在石壁上的门。
“开吧。”
良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铜钱,手慢慢伸了过去。他解下系绳,把那枚铜钱托在掌心里。
钱温温的。正面,生。背面,死。
他爹把这枚钱留给了他。他爹用命压住了钱里的债。他爹是不是也走到过这里?他爹当年开过这扇门吗?
良辰托着那枚铜钱,站在火光里,忽然轻轻地问了一句。
“爹,你当年走到这一步了吗?”
他想起爹在铁匠铺里打铁的样子。爹抡锤的时候不说话,爹的汗从额头滴到铁砧上。爹从来没跟他提过这口井,没提过这扇门,没提过这半块碑。爹把这些都带进了棺材里。
爹是不想让他知道,还是爹想让他自己走到这一步,再自己看?
墓室里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那扇刻在石壁上的门,凹槽里的暗光一跳一跳地亮着。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里缓缓地睁开了。
良辰握着铜钱,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。
他听见石壁后面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钥匙,你带来了。”
“开门吧。”
良辰站在那扇门前,手心里的铜钱温温的。他想起爹说过,打铁的人,最后一锤落下去,就不能后悔。他如今这一步迈出去,也不能后悔。他爹当年没迈这一步,他如今替爹迈了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沈照。沈照握着剑,朝他点了点头。柳轻眉举着火把,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周显站在后面,脸白得像纸,可他没跑。良辰深吸一口气,把铜钱往门上那个圆形凹槽里按了下去。
铜钱贴上去的一瞬,门上的凹槽忽然亮了。淡淡的暗光从凹槽里透出来,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里缓缓睁开。良辰听见石壁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闷响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在地底深处缓缓转动了起来。
他攥紧手里的铜钱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一步迈出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可他不后悔。他爹当年没走的路,他如今替他爹走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照,沈照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把铜钱往门上那个圆形的凹槽里按了下去。铜钱贴上去的一瞬,门上的凹槽忽然亮了。
(第二卷·第十五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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