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州

从青州到荒州，要走七天。

良辰跟着季修，走了七天。

头三天，还在青州的地界里走。山是青的，水是绿的，路上还能碰见挑柴的樵夫、赶集的老农。第四天开始，山就秃了。树越来越稀，草越来越黄，路上再也见不到人。到了第六天，连鸟都看不见了。

越往荒州走，天色越沉。过了最后一道山口，风变了。不再是青州那种带着草木气的风，是腥的，像是泡过血。

良辰站在山口，往荒州看去。

黑土。一望无际的黑土。没有树，没有草，没有水。只有黑土，和散落在黑土上的东西。断剑，残甲，白骨。风一吹，卷起黑土，也卷起那些锈蚀的兵器，磕碰的声音。叮，叮。像几百年前那场大战，还没打完。

"荒州，"季修站在他身边，说，"九州的伤口。"

良辰问："伤口？"

"嗯。"季修说，"三百年前，那场大战把这片地打烂了。地烂了，血渗进去了，魂也渗进去了。踩上去，轻点。"

良辰低头，看脚下的黑土。他踩下去。土是软的，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他心里一阵发毛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黑土上偶尔能看见半截埋在地里的城墙。城墙是白的，像用什么骨头砌的。良辰看了一眼，没问。

走了半日，他看见一截斜插在黑土里的旗杆。旗杆上没有旗，只剩一圈烂布条，风一吹就啪啪地响。他绕过去，又看见半截石狮子，脑袋没了，只剩两只前爪跪在土里。再走，是一口枯井，井沿的石头磨得发亮，井里黑乎乎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这地方，三百年前是有人住的。良辰心里想。住过的人，现在都成了这黑土底下的东西。

苏晚棠走在他身边，忽然停下来。

"良辰。"她说。

良辰回头："嗯？"

"你听。"

良辰竖起耳朵。风呼呼地吹。黑土上断剑磕碰着。

"听什么？"他问。

"荒州，"苏晚棠说，"在哭。"

良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仔细听。风里，黑土下，像有声音。很轻，很低沉，像数万个人压着嗓子在哭。

良辰握紧剑，手心全是汗。

"是战魂？"他问。

"不是。"苏晚棠说，"战魂早散了。"

"那是什么？"

苏晚棠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前方黑土的深处，说："是太阳。"

良辰愣住了："太阳？"

"嗯。"苏晚棠说，"荒州在哭，是因为太阳，落在这里了。"

他们又走了两天。

夜里，他们在黑土上扎营。灰衣人远远地围了一圈。火烧着。良辰靠着一段残墙，闭上眼睛。

夜里的荒州更冷。风从黑土上刮过去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贴着地面吹一支破笛子。火光照着周围几张灰衣人的脸，一张一张，木然的，谁也不说话。苏晚棠坐在火的另一边，抱着膝，眼睛望着黑土深处。

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又看见荒州。不是现在的荒州，是三百年前的荒州。

太阳宫还立着。金碧辉煌的。宫门上的太阳还亮着。日光照着整片大地。麦田金灿灿的，村庄炊烟袅袅。

那光是暖的。良辰在梦里都觉得脸上发烫。田埂上有农人弯腰插秧，水牛在田边吃草，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。村里的妇人端着木盆在溪边捶衣裳，棒槌声一下一下，清清楚楚。

良辰站在远处看着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才是人间。这才是他在临河镇见过的、在书院听人讲过的、那个本该有的人间。他忽然看见，宫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
青袍。白发。

白老。

白老一个人站在宫门前。他抬头，看着那轮太阳。

"太阳落在这里了。"白老说，"我得去看看。"

他推开门。金光涌出来，吞没了他。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

良辰在梦里喊："白老！"

没有回应。

他猛地惊醒。火还在烧。灰衣人还在远远地坐着。季修坐在火边，看着他。

"做噩梦了？"季修问。

"嗯。"良辰说，"梦见白老走进太阳宫。"

季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那不是梦。"

良辰怔住了。

"白老进太阳宫那天，"季修说，"我也看见了。他是走进去的，自己走进去的。"

"他为什么要进去？"

季修看着火，说："大人要去阳门，取阳律。白老要先一步，把阳律锁住。"
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

"白老他。"

"他把自己献给了阳门。"季修说，"他用自己的满，把阳门锁死了。大人，取不到阳律了。"

良辰坐在火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白老。他不是被阳门吞的。他是自己走进去的。他用自己，锁死了阳门。

"那，"良辰哑着声音问，"我还能把他换出来吗？"

季修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
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第三天晌午。

良辰远远地看见，黑土的深处，一片白色的废墟。废墟很大，像一座沉进土里的宫。半截露在地面上，半截埋在黑土里。

宫门前两根石柱还立着。石柱上刻着字："日出于此，万灵得光。日落于此，万灵。"后面的字断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劈断了。

良辰站在宫门前，抬头看。宫门很高，很宽。门是石头的，灰白色的。门上刻着一轮太阳。太阳的纹路还清晰。可那轮太阳，是熄灭的。

门楣上落了一层黑灰，伸手一抹，灰底下是暗红色的石纹。门两边蹲着两座石麒麟，一只的脑袋缺了半边，另一只的爪子磨平了。台阶上裂着大缝，缝里长出来几根枯黄的草，风一吹就折。

这地方，曾是九州最亮的地方。如今只剩一扇熄了的门。

"太阳宫。"季修站在他身边，说，"到了。"

良辰问："阳门在哪？"

季修看着那扇宫门，说："就是它。"
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太阳宫的宫门，就是阳门。

他走近，看着那扇门。他忽然发现，宫门前的黑土里，半埋着一块石碑。石碑不大，像被人随手立在门前的。碑上刻着字。

良辰蹲下来看。碑上只有两个字：白鹿。

字是新刻的。笔画里还没有长苔，也没有被黑土磨平。碑面干干净净，像立上去没几天。
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

白老。白老把自己的名字，写在了阳门前的碑上。像良辰把名字刻在果门的碑上。

"白老，"良辰摸着那两个字，声音发哑，"你是自己写的。你把名字交给阳门了。你用自己，把门锁死了。"

他跪在碑前，磕了一个头。额头贴在冰凉的黑土上，贴了很久。

"白老，"他说，"你等着。我来换你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宫门前。门上那轮熄灭的太阳，他忽然感觉到，门缝里透出一线金光。暖的，像日光。

良辰伸手，想摸。门烫了一下。他缩回手。

"白老。"他喊。

门里没有回应。

良辰又喊了一声："白老！"

风从黑土上吹过来。宫门安安静静的。

良辰正要再喊，门缝里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"良辰。"
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是白老的声音。

"别。"

"别什么？"良辰扑到门前，喊，"白老！别什么！"

"别。"

声音断了。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

良辰站在宫门前，握紧拳头。

"白老，"他说，"你等着。我来替你了。"

他转身，对季修说："我进去。"

季修站在宫门前，看着那扇门，没有动。

"我不能进去。"他说。

良辰问："为什么？"

"我也满。"季修说，"我进去，阳门会认我。我会坏你的事。"

良辰愣了一下。季修也满？

"那苏晚棠。"良辰问。

"她也不能进。"季修说。

"为什么？"

"她身上有阴。"季修说，"阳门厌阴。她进去，阳门会吞她。"

苏晚棠站在宫门前，说："我不怕。"

"不是你怕不怕的事。"季修说，"是阳门会主动吞你。"

苏晚棠沉默了。

良辰看着那扇门，深吸一口气。

"那，我一个人进去。"

"嗯。"季修说，"你满着进去。找到白鹿，把他替下来。记住，你是去替，不是去开。替是守，开是放。别开。还有，阳门里的人都会学。学活人，学你认识的人。可锁不会学。锁就是锁，一动不动。你找到那个不动的，就是白鹿。"

良辰站在宫门前，点了点头。

"我知道了。"

他走向宫门。苏晚棠忽然拉住他。

"良辰。"她说。

良辰回头。

"你欠我的，还没还。"苏晚棠说，"所以，你得回来。"

良辰看着她，笑了。

"嗯。"他说，"回来，还你。"

他转身，推开宫门。门缓缓开了。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暖的，亮的。吞没了他。

良辰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

他站在一片日光底下。不，不是日光。是一片金色的天地。

脚下是麦田。金灿灿的麦田。远处是村庄，有炊烟，有孩子在跑，有狗在追着孩子，有老人坐在村口晒着太阳。

麦芒在风里晃，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。空气里有麦熟的甜香，还有灶上蒸饭的米香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几个妇人坐在石墩上纳鞋底，一个老头抱着一个光屁股的娃娃逗。娃娃咯咯地笑，笑声脆生生的。

良辰愣住了。

阳门里，是人间？

他回头看。身后宫门不见了。只有一片麦田。

他被困住了。

良辰站在麦田边，看着眼前这个暖洋洋的人间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里好安静。安静得不像真的。

可这安静，太舒服了。麦香是真的，米香是真的，娃娃的笑声也是真的。他站在那里，忽然想就这么留下来，不走了。他这一辈子，从临河镇到书院，从死门到荒州，没日没夜地被人追着、被门逼着、被天算着。他累了。

"孩子，"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"你打哪儿来？"

良辰猛地回头。村口那个晒太阳的老人，正看着他。老人笑呵呵的。

"我，"良辰说，"我从荒州外面来。"

"荒州？"老人笑了，"这儿没有荒州。这儿是日。"

良辰问："日？"

"嗯。"老人说，"日出，就有光。有光，就有活路。这儿是太阳底下最好的地方。没有打仗，没有死人，没有天。"

良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没有天？

"老人家，"他问，"这儿是怎么来的？"

老人看着他，笑了。

"你来了，"他说，"就知道是怎么来的了。"

良辰站在麦田边，看着这个没有天的人间。他忽然明白了。阳门里是阳律造的人间。太阳底下，没有天。

"白老，"良辰喊，"白老，你在哪？"

麦田安安静静的。孩子还在跑，狗还在追，老人还在笑。可良辰喊了很久，没有人回答他。

他站在金色的日光下，心里第一次有些慌。白老在这片人间里。可这片人间太大了。他去哪儿找白老？

他低头，摸出铜钱。钱凉凉的。"生"字安安静静。

"铜钱，"他说，"你指个路吧。"

铜钱没有动。

良辰握着铜钱，站在麦田边。远处老人还在看着他笑。

"孩子，"老人说，"别找了。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儿。这儿每一个人，都是你要找的人。"

良辰愣住了。每一个人？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那个老人。老人还在笑。可良辰忽然觉得，老人的笑，像白老。

"不对。"良辰退了一步。

锁不会学。锁不会笑。你，不是白老。
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，他笑了。这一次笑得不一样了。像被看穿了，又像欣慰。良辰分不清。他只确定，这个老人不是白老。白老在别的地方。

他转身，往麦田深处走去。走得很慢，却一步是一步。

他经过村庄。孩子们停下来看他。狗不再追孩子，看他。老人们坐在村口，看他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所有人都在笑。
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一碗粥，站在门口看他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锄头从田里上来，咧着嘴冲他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摇着蒲扇，笑咪咪的。

笑的都像他认识的人。一个孩子笑起来，像他小时候的自己。一个妇人笑起来，像苏晚棠。一个铁匠笑起来，像陈铁匠。

良辰心里一阵发毛。阳门在学他心里的人间。它在用他认识的人，围着他。

"别怕。"良辰对自己说，"它们都是阳。它们不是人。"

他握紧铜钱，让那点凉意从手心传上来。凉是真的。这凉，是他这一路唯一能信的东西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麦田深处，一棵大树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没有笑。那个人一动不动。

像锁。
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他跑过去。

"白老！"

大树下，白鹿先生坐在那里。青袍，白发，闭着眼睛。一动不动。像一尊石像。

良辰跪在他面前。

"白老，"他的声音发抖，"我来换你了。你再撑撑。"

白鹿没有动。风吹过麦田。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涌过来。

白鹿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看着良辰，像看了很久。

他的眼神很平静。没有惊讶，没有欢喜，也没有责备。像一个守了三百年门的人，终于看见换班的人来了，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。

"良辰，"他说，"你不该来。"

（第二卷·第四十一章　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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