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血腥味。

满嘴都是，像被人掐着喉咙灌过铁水。

苏清禾猛地睁眼。晨光刺得眼眶发酸，她撑着坐起来，喉咙像被砂纸反复碾过。胸腔里堵着什么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。

掌心在发烫。

她低头，指节干干净净，但掌心正中，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一闪而逝，像皮肤下面有什么活物翻了个身，又沉了下去。

又是那个梦。

金色的锁链，从天上落下来。

有人站在云端，声音很冷。

“圣血染魔，罪当镇锁灵台。”

金色锁链在她手中寸寸崩裂，碎片化作流光四散。

“凭什么？”

云上沉默一瞬。

“锁不住，那就杀了她。”

剑光从四面八方压来。她提剑迎上，兵刃相撞，虎口被震得发麻，温热的血溅上脸颊——有别人的，也有她自己的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。那些人像接到某种无声指令，齐刷刷后退数丈，留她一人孤立原地。

头顶天光骤然暗沉。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威压，从九天之上压下来。

她动弹不得。

下一瞬，身躯坠入无边黑暗。她看着天在头顶一寸一寸合上，光裂口越来越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一根线的宽度。

然后是无尽下坠。但有一个黑影却一直跟随着她，失重感真实得让她胃里发紧。

她攥了攥拳。烫意慢慢退了。

有一瞬间，她分不清自己到底醒没醒。

“我这是在哪？”

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。

木门轴闷响，晨光从门缝里铺进来一道亮条。

脚步声很沉，落地稳当，一步接一步。

厉玄峥走到榻前，灰青道袍袖口磨出毛边，鬓角大半都白了。他没急着开口，五指虚虚悬在苏清禾额前半寸，静默探过她浮动的神识。

木杖底端轻轻磕了下地面。

“总算是醒了。”

苏清禾怔怔望着他：“您是？”

厉玄峥眉峰微蹙：“怎么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了？怕是真被那头蛮牛撞傻了吧。”

“蛮牛兽？”

厉玄峥看她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回来的？还说胡话。”

苏清禾愣了两秒，脑子里突然撞进一个画面——

黑影。腥气。肩膀一沉。

她下意识摸上左肩，那里还留着钝痛。

“……真是被撞的？”

“我扛你回来的。”厉玄峥叹了口气，“半路还踩了一脚泥。”

苏清禾眼睛一亮：“想起来了！”

厉玄峥又是无奈又是纵容地轻轻颔首。

下一刻，苏清禾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完了。
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她猛地坐起来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“一整夜。”厉玄峥语气平缓。

苏清禾脊背一僵：“那现在几时？”

厉玄峥抬眸看了眼窗外：“日上三竿了吧。”

苏清禾脸都白了。

“整整一夜？！”

她掀被下床，赤脚踩上木板，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。

外衣就搭在床边。她抓了两次，衣料从指头滑脱，第三次才攥住。

“师父，今日是清墟学宫新生报到大典！我是特招录入的弟子，迟到会直接被划掉入籍资格的！您怎么没能早些唤醒我？”

“神识深陷昏睡，外力唤不醒。”厉玄峥依旧从容，“你慌什么。御行兽已在院外等候，收拾妥当，来得及。”

不多时，风掠山林。

御行兽踏风疾驰，风刮过耳侧，粗糙的兽毛掠过掌心，脊背起伏颠簸。等她双脚踏上清墟学宫广场的青石板，耳边已经是成片人声。

广场上乌压压全是人，衣袂被风掀得翻卷，礼乐声慢悠悠地荡过来，混着香炉里烧出的柏木烟味。苏清禾混进队尾时，旁边一个弟子正偷偷用袖子擦汗。

她一面理衣襟，一面快步进队。

脚跟还没完全站稳，一道女声就贴着她耳根响了起来。

“哟，圣血天才终于舍得露面了？”

沈灵薇没回头，只是偏了偏下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让前后三排都听见。

“我还当特招弟子不用参加大典呢，毕竟——血脉金贵，规矩哪配往人家身上套。”

四周目光瞬间汇聚过来，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漫开。

“特招弟子果然特殊，连大典都能迟到。”

“听说她本命宠是顶级圣血，学宫才破格收录的。”

“天赋再高，不守规矩也是空谈吧？”

高台之上，几位长老闻声停下话语，目光淡淡落向队列。

苏清禾指尖习惯性抠着掌心软肉，面上半点不显局促。她先对着高台微微欠身，礼数周全，随后看向沈灵薇：

“师姐说笑了。”苏清禾转向高台，语速快但吐字清楚，“弟子昨日随家师进山，半路遭蛮牛兽突袭，当场昏死过去，天亮才醒，并非有意误时。”

“蛮牛兽？”沈灵薇笑意一冷，往前踏出半步，把玩吊坠的手指骤然收紧，“最低阶的凡阶野兽，旁人遇上顶多磕碰几下，偏你一睡整夜？怕不是为了迟到找由头，临时编的说辞吧？”

“对啊，蛮牛兽哪里能把人撞晕一夜？”

“不会真是偷懒睡过了吧？”

“圣血天才，未免也太名不副实。”

苏清禾神色未乱：“彼时弟子初初修行，尚未与本命宠达成心神相通，来不及调动宠兽灵力护体，才被冲撞击晕。此事，家师可以作证。”

厉玄峥立在队列外侧，一身肃然气场压得周遭喧闹弱了几分。他微微颔首：“确如徒儿所言，属实意外。”

质疑声瞬间淡了大半。

苏清禾看向沈灵薇，笑得挺乖：“师姐对我这么上心，我受宠若惊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清亮，正好能让高台上的人听见：

“不过大典肃穆，师姐不好好观礼，反倒一直盯着我迟不迟到——怎么，我比长老训话还好看？”

沈灵薇脸色青白交加，攥着吊坠的手指收得太紧，细绳勒进指节，留下一道红痕。

“你——胡说八道！”

“就算你真是意外昏迷，大典乃是学宫立身规矩！人人都找借口迟到，法度何在？”

两人对峙，全场屏息。

终于，主位墨袍长老指尖轻叩案几，清脆声响压住全场。

“够了。苏清禾意外迟到，违礼属实，记小过一次。沈灵薇当众寻衅同门，失仪无状，同样记过一次。此事就此揭过，不许再争执。”

沈灵薇狠狠剜了苏清禾一眼，悻悻退回队列。

长老的训话声重新压下来，没人再敢多嘴。

可苏清禾安分不过片刻，好奇心又压不住了。

她瞥见高台边角，自家师父正和几位长老围站一处低声闲谈。她借着人群遮挡，悄悄往前挪了半步，侧耳偷听。

“近来魔界幽澜魔府动静极大，你们可有耳闻？”一名灰袍长老低声开口。

白须长老颔首：“知晓。幽澜魔府出了一位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，身兼三重魔祖血脉，古今罕见。”

“三重魔祖血叠加？这天资太过骇人。三界互通无阻，此子一旦入世，必将搅动四方风云。”

“魔界修行体系与凡界截然不同，血脉再强横，道途终究殊异……”

后半段话语被骤然响起的洪亮钟声盖过。

苏清禾抠着掌心的指尖一紧。
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重，但闷得慌。

“清禾。”

厉玄峥的目光精准锁定她，语气不重，却自带威压。

苏清禾立马收敛小动作，身姿绷得笔直，一脸端正乖巧：“师父。”

厉玄峥缓步走到她身前，垂眸望着她：

“今日没误入籍，算你运气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语气沉下来：“明日猎场试炼，无师长随护，无旁人兜底。你素来贪玩懈怠，往日有错，我替你摆平。这一次，没人替你善后。”

青衫长老笑着上前：“厉老不必过忧。令徒本命宠是云墟吞天麟，全能圣血，根基冠绝同辈。只需再配一头稳神守心的辅兽，补上心性浮动的短板，将来不可限量。”

厉玄峥微微颔首，眼底依旧带着放不下的牵挂。

他抬手探入袖中，取出一本古朴陈旧的绢册，递入苏清禾掌心：

“此册名《墟灵共生录》，是我早年游历三界所得孤本。专育人宠心神契合、血脉觉醒、共生稳固。今日赐你，往后朝夕勤修，收敛顽性，稳心筑基，莫负师门传承。”

一册落掌，全场骤然一静。

然后炸开。

“厉老的私藏绝学？传闻从不外传！”

“多少长老登门求阅一页都被婉拒，她直接得赐整本？”

“嫡传弟子的待遇，果然天差地别！”

“难怪是圣血特招，这资源加持，同辈根本没法比！”

沈灵薇死死攥紧双拳，指节泛白，胸口妒火翻涌得近乎灼痛。

她日夜勤勉苦修、拼命争抢机缘，所求不得的顶级资源，苏清禾仅凭天生资质和师父偏爱，便轻轻松松握在掌心。

凭什么？

沈灵薇盯着苏清禾手里的古册，眼底几乎要烧起来。

长风拂过广场，撩动少年少女的衣袂。

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

古册厚重，压得她手腕微沉。可就在册子与皮肤相触的那一瞬，她掌心深处，那道早已消失的金色纹路，忽然又烫了一下。

极轻，极短。

像有东西在册子里应了她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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