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试炼落幕的第二日，天光晴软。

苏清禾站在演武场上，还在想昨晚的事。

掌心没再烫过，身体里那“动了一下”的东西也再没动静。

像她的错觉。

但她知道不是。

青石地面被晨露浸润过，微凉洁净，四周立着一排排练剑的新生弟子，剑气破空之声此起彼伏，错落交织，满是少年修行的鲜活朝气。

苏清禾早早便来了演武场。

一身素白弟子劲衣束得利落，墨发高挽，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。她手持长剑立在场地一隅，身姿挺拔，眼底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慵懒顽气。

灵木兽安安静静跟在她的身边，通体淡青柔光流转，细碎温润的草木灵气绵绵不绝萦绕在周身。

它不吵不闹，偶尔抬眸望一眼挥剑的少女，软乎乎的鹿眸温顺澄澈，每当苏清禾心绪浮动、剑势浮躁之际，它周身的青光便会微微亮起，一缕宁和灵力悄无声息渗入她经脉，抚平她骨子里压不住的跳脱与焦躁。

苏清禾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散漫，提剑再度起势。

剑光流转，起落如风，基础剑式被她练得娴熟利落，招式规整，灵力运转流畅自如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这套看似完美的剑招，始终缺了最关键的内核与爆发力。

她在心底不厌其烦地唤：“喂，出来搭把手。”

一片死寂。

“就一点点灵力。”

还是死寂。

一套剑招走完，她刻意留了一式重劈，剑身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鎏金圣辉。

转瞬又灭了。

“小气鬼。”

灵木兽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
苏清禾垂眸看着乖巧听话的辅兽，心里愈发无奈。

一个极致温顺、尽心辅佐，拼尽全力弥补她的短板，一个高傲疏离、摆烂躺平，半点不肯迁就弱小的自己。

一守一荒，一温一傲，偏偏都是属于她的羁绊。

“还是你乖。”她弯腰轻轻摸了摸灵木兽的脊背，指尖拂过温润的青莹皮毛，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。

“清禾！”一名男弟子凑过来，压着嗓子，“听说昨天你在幽谷跟沈灵薇动手了？还赢了？”

苏清禾刚要说话，对方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知道咱们学宫昨天新来了个域外天才吗？古龙血脉，掌门直接收的嫡传！”

苏清禾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
她没接话，脑子里闪过昨天回廊上那双黑得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。

“是吗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，转开话头，“继续练剑吧。”

几名弟子见她无意闲谈，也识趣地不再打扰，各自散开继续修行。

演武场日光正好，苏清禾握剑的手指却没松开。

与此同时，学宫最深处的掌门专属静院。

庭院清幽寂静，古木参天，青石铺地，无半分喧闹烟火气。

夜烬渊独立院中，吸纳着凡界灵气。

敛魔结界把体内的躁动压得严严实实，可那股烫意从未停过。

尤其是昨天之后。

像被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一下一下地撞。

夜烬渊缓缓睁眼，墨色眼眸深邃无波，内里藏着无人窥探的沉凝与困惑。

他本以为是初入凡界，灵气体系与魔界相悖，导致血脉不适躁动。

可昨日细细回想，那股异动分明始于与那少女对视的瞬间。

与环境无关，与灵气无关。

只与她有关。

“到底是什么缘由……”

他垂眸低喃，声线清冷低沉，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
他翻阅过魔府无数古籍，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羁绊共鸣。

他查不透她的神魂，看不明她的本源，可偏偏自己至高无上的魔祖血，会因她一人失控悸动。

这时，脚步声轻轻自身后传来。

掌门缓步走入庭院，神色温和，却目光深邃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与考量。

“入我清墟学宫两日，可还适应凡界修行？”

夜烬渊转身垂首，礼数周全，应答淡然：“承蒙掌门收留，灵气清润，修行无碍。”

掌门看着他，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疑虑。

神识查过，血脉没有问题。

可一个少年人，不该这么静。

“你身世孤苦，自荒古遗地走出，无门无派，无牵无挂？”掌门看似随意闲谈，实则句句试探。

“是。”夜烬渊应答简洁，滴水不漏，“部族覆灭，只剩我一人苟活，四处漂泊，只求精进修为。”

“只求精进修为……”掌门低声重复一遍，微微颔首，眼底的疑虑更深了几分，缓缓开口“那你可知，我清墟学宫数月之后，将开启全域结业大比？”

夜烬渊眸心微凝，面上依旧淡然：“略有耳闻。”

“大比魁首，可得我镇宫至宝，尘墟心髓。”掌门盯着他的眼睛。

夜烬渊面上没有波澜。

可掌心那道魔纹，又跳了一下。

夜烬渊面上不显分毫波澜：“若有机缘，自当尽力一试。”

语气平平，无贪念、无狂热、无势在必得的野心。
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尘墟心髓是他唯一的破局生路。

掌门微微点头，不再试探，转而叮嘱道：“你天赋冠绝同辈，根基极佳，只是性子太冷，太过独静。”

“既入我门下，便是清墟子弟，往后多与同门相交磨合。本届弟子之中，厉玄峥嫡徒苏清禾，天资绝佳，心性鲜活，你可多与她切磋交流，互相增益。”

夜烬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，转瞬湮灭，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：“弟子谨记掌门教诲。”

“去吧。”掌门摆了摆手，“自由修行即可，不必拘谨。”

夜烬渊躬身行礼，转身退出庭院。

走出静院的刹那，他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拢。

苏清禾。

厉玄峥唯一嫡传。

身怀顶级圣血本命宠。

偏偏能牵动他魔祖血脉。

——

午后的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，大部分弟子散去休整，唯有零星几人还在打磨招式。

苏清禾刚收剑调息完毕，正蹲在地上揉着发酸的手腕，一道清冷又带着刻意温和的女声，自身后缓缓响起。

“清禾。”

苏清禾动作一顿，缓缓起身，回头望去。

沈灵薇立在不远处，一身劲衣整洁，脸色看着平和，看不出半分敌意，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阴翳与不甘。

她身边的黑鳞魔猞并未现身，想来昨日幽谷一战负伤不轻，尚且在神魂深处休养调息。

苏清禾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
沈灵薇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
“沈师姐。”苏清禾语气平淡。

沈灵薇缓步走近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身侧温顺乖巧的灵木兽，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：“昨日幽谷之事，是我太过急躁，心胸狭隘了，不该与你争抢辅兽，更不该动手寻衅。”

苏清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讥讽，面上却依旧平和，不接话。

见她不搭腔，沈灵薇继续放软姿态，语气愈发和善：“我们同为本届嫡系同门，本该和睦相处，昨日我一时妒火攻心，失了分寸，还让你见笑了。这两日我反思良多，心里着实愧疚。”

“师姐严重了。”苏清禾淡淡开口，“试炼机缘，各凭本心，过去了便过去了，无需挂怀。”

她语气清淡，不追责、不原谅、不纠缠，态度疏离又得体，堵得沈灵薇接下来的软话都无从落地。

沈灵薇唇角的笑僵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复如常：“我知道你大度，不与我计较……为表歉意，我想邀你今日午后去后山灵泉小聚一番。”

“后山灵泉灵气纯粹，静心养神，最适合调息休养。就当是我赔罪，我们化解隔阂，往后好好同门相处，如何？”

沈灵薇把“赔罪”两个字咬得格外轻。

苏清禾没接话。

后山偏僻，没有师长巡查，也没有同门见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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