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距离结业大比，还有二十三日。

苏清禾开始拼命了。

清晨的演武场雾气未散，她已提着剑站在场中，开始指挥赤照和衔露。衔露是她给灵木兽新起的名字，喊了两天，已经顺口了。

衔露的青光铺开，地面藤蔓如浪，赤照踏着藤墙纵扑而出，火甲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暗红残影。

“左翼回防！”

苏清禾剑尖斜指，赤照落地后身形一顿，猩红眼瞳转向衔露。

“赤照！”

那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最终还是把脑袋转了回去。

苏清禾心头微松，可攥着剑柄的手没放开。赤照四肢肌肉绷得极紧，爪下泥土被刨出几道深痕，像随时会彻底失控。

她收了剑，走到它面前，伸手覆上它额前那片滚烫的鳞甲。

“我知道你以前不认主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但你既然跟了我，就得学会认自己人。衔露不是你的猎物，是我的伙伴，也是你的。”

赤照呜咽一声，前爪慢慢放松，伏下身来。

苏清禾揉了揉它的头，没再逼它。

午后，她去找厉玄峥。

“云墟吞天麟要如何才肯听我使唤？”她站在案前，问得直接。

厉玄峥放下茶盏，看她一眼：“你如今什么境界？”

苏清禾低头：“灵阶后段，卡在巅口。”

“太低了。”厉玄峥毫不留情，“本命主宠与主人同步进化，每突破一个大境界，才解锁一次血脉觉醒节点。你连玄阶都没跨过去，就想要吞天麟正眼看你？”

苏清禾抿唇。

“它生来圣血，孤傲至极，不是寻常宠兽，不会因为几句话便认主。”厉玄峥语气重了点，“你前些日子全副心思放在辅兽上，疏于自身修行。赤照虽好，终究只是辅兽。你自己的境界若不进，什么兽都拉不住。”

“弟子知错。”她垂首，声音低而稳。

“知道便去练。”厉玄峥顿了顿，忽然道，“还有，那赤照有异种血脉，不是普通凡兽。你压得住它一天，压不住一辈子。若它再发狂，不可硬来，先保自己。”

苏清禾应下，退出静室。

她在回廊上停了片刻，握紧剑柄。

“玄阶。”

傍晚的藏书阁人不多。

苏清禾翻了大半书架，都是些灵兽图鉴和凡兽驯录，和赤照身上的异状对不上。它体内有火毒，鳞甲又带天然纹印，总不像是普通破军兽。

她抱着一摞书往外走，拐角处险些撞进一人怀里。

书卷一晃，被对方伸手扶住。苏清禾抬头，正对上夜烬渊低下来的眼。

“夜师兄。”

“走路总这么急。”夜烬渊收回手，目光扫过她怀里高高一摞旧册，“找什么？”

苏清禾把书往怀里收了收：“查查赤照的来历。它的血脉不太对，有时会突然失控。”

“失控？”夜烬渊语气平静，“它伤到你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苏清禾摇头，“但它今日差点伤了衔露。而且每次发狂，都被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压下去，不是我做的。”

夜烬渊没接话，转身走到最近的空案前坐下。

苏清禾犹豫了一下，抱着书跟了过去，在对面落座。

她把怀里那摞书摊开在长案上，一本一本往下翻。翻到最底下时，指尖停在一册深褐封皮的旧书上。

她抽出来，翻到一页，目光定住。

“《暗兽与魂契起源》。”她低声念出来。

那一页讲的是“人魂契”与“暗系灵兽”的感应问题。大意是：此契若未彻底清除，契主遇险时，契力会自主牵引对方接近，甚至形成瞬间召引。契主念想越强，牵引越深。

苏清禾盯着那行字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
“所以，我的契约可能根本没断？”

夜烬渊没说话。

她低头看书时，他不知什么时候起身，绕到了她身后。

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
苏清禾翻回前面，想再看仔细些，却越看越心慌。这么说来，她那晚在石洞里喊“小蛇快来”，或许真把那条黑蛇召回来了？

可不对。

她猛地抬头看向夜烬渊。

“夜师兄，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得那么巧？”

夜烬渊整理书册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
“我听见你的声音。”他说。

“可你不是被阵传走的吗？怎么也不该比我自己还先找到我。”

夜烬渊抬眼看她，目光静而沉：“后山旧阵本就错乱，我并未走远。你出事，我自然往回赶。”

苏清禾盯着他，想从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出点什么。可那张脸太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
“是吗。”她收回目光，心里却更乱了。

“也许只是契约没断干净。”她低声说给自己听，“等大比结束，我再想办法。”

夜烬渊合上书，没再看她：“嗯。”

入夜后，楚清珩去了一趟沈灵薇的居所。

沈灵薇刚收了功，内伤已好大半，只是脸色仍不如从前明艳。见楚清珩进来，她抬手拢了拢鬓发，眼底有几分意外，也有几分隐约的期待。

“大师兄怎么来了？”

“来看看你恢复得如何。”楚清珩落座，递过去一瓶药，“这是北域采回来的雪灵髓，对内伤极好，你留着用。”

沈灵薇接过，低声道谢，心头微暖。

楚清珩没急着走，话锋一转：“听说苏师妹新得了头火甲麟兽。”

“听说了。”她声音冷下去，“还是夜烬渊深夜带她去后山寻的。”

楚清珩轻叹了口气：“你与她同期同门，自己留些心吧。”

沈灵薇没说话，眼底那点刚刚因他而起的暖意已经冷了下去。

“多谢师兄提醒。”她低声说，语气淡了许多。

楚清珩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：“你好好养伤，别的事，我来安排。”

他走出门，月白衣袍融进夜色里，像一道温柔却不见底的暗河。

沈灵薇坐在原处，盯着手里的药瓶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深夜，别院中又出了事。

苏清禾刚给赤照松开白日的束缚，这兽忽然伏低身子，喉间发出低低吼声。下一瞬，它毫无征兆地暴起，一爪掀翻石台，朝苏清禾扑来。

衔露惊得跳起，青光刚亮，赤照已至面前。

苏清禾来不及出剑，脚下连退，后背撞上院墙。

“小黑——！”

她喊出的瞬间，一圈暗金色光纹从她胸前扩散，空气像被什么压住。赤照的前爪停在半空，离她面门不足三寸，却再也落不下去。它通体的火甲“咔咔”作响，瞳孔剧烈收缩，最终哀嚎一声，重重滚倒在地，抖如筛糠。

苏清禾腿一软，直接跌坐下去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还是没有施术。没有灵力波动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清清楚楚感觉到，刚才有什么东西，从很远的地方，被她拉了回来。

“小黑……”她喃喃，喉咙发紧，“你到底是不是还在我身边。”

她没睡。

连夜去了藏书阁，把《人魂契典》原文翻了出来。借着灯，她逐字逐句往下看，翻到后半卷一处极容易被忽略的注记。

“此契若结于人身，则不论对方如何掩形、躲藏，契主遇险时，其人必被强行牵引而至。若契主念想愈强，此索愈不可断。”

苏清禾的手指停在“结于人身”四个字上。

她慢慢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“所以，和我结契的……”
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
“不是兽。”

“是一个人。”

她第一个想到的，是夜烬渊。

可她亲眼见过他出手，灵力清正，修为远胜于她。

这样的人，怎么会化成一条蛇，由着她养了几日。

但注记不会错。

她结契的对象，确实是人。

她慢慢合上书，闭上眼。

“那你到底是谁？”

窗外月色清冷。

她一夜没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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