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距离结业大比，还有二十二日。

苏清禾把自己关在别院里，哪也没去。

那本《人魂契典》摊在案上，她翻了一整夜，也没翻出第二个答案。

和她结契的，是人。
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可心口那根线一直在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在等她先开口。

她索性不想了。盘膝坐下，五心朝天，朝灵阶巅口撞去。

第一次冲击，灵潮涌到一半，散了。

第二次，她屏息凝神，催动全部真气向上硬顶。可越到后面，灵息越乱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灵脉深处，吞不掉，化不开。半个时辰后，气机倒卷，她猛地睁眼，喉间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
又失败了。

她喘着气，额头全是汗。

“为什么就是差一点。”

她自认灵力积累早已足够。灵阶后段卡了这么久，赤照和衔露的契约还补了她不少灵息，按理说水到渠成才对。可每次冲击，总在最后一刻溃散，像有人在她神魂最深处拽着一根线，不让她过去。

第二天，她换了法子。

不再硬冲，改为用剑意引灵，以招式带动周天。演武场上，她从清晨练到日暮，剑光翻飞，赤照和衔露分列两侧，时不时配合她做攻守转换。可剑势再顺，气机一到巅口，还是堵。

她收了剑，一个人坐在台阶上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。

“我是不是太想证明自己了。”

她低声说，声音被夜风吹散。

——

当夜。

她半靠在榻上，仍不死心，继续调息。

体内那根线突然动了一下。

极轻，极柔，像有人在她灵息最乱的地方，轻轻按了按。

苏清禾浑身一僵。

这种感觉很熟悉，和小黑蛇初见那晚一模一样。只是这次更清晰，更近，像有人通过那根线，把一股极稳极静的力量渡了过来。

那股力量不似灵力，也没什么攻击性，只是一点一点，把她横冲直撞的灵息理顺了。

她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，呼吸跟着平稳下去。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，灵脉里的阻滞像被温水泡软，渐渐松动。

直到天色将明，她才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在入定中坐了一整夜。

“是他吗……”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，喉咙有些紧。

如果是夜烬渊，他到底还瞒了她多少。

如果不是，那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，能隔着这么远替她理气安神。

——

次日午后，苏清禾去后山散心。

没走多远，就看见林间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。夜烬渊背对着她，站在一棵枯松前，像是刚收了功，周身灵力还未完全敛尽。

“夜师兄。”

他回身，看见是她，神色如常：“又没调息好？”

苏清禾走近，也不拐弯：“夜师兄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
“还好。”夜烬渊目光平静。

“那我昨晚调息时，心口突然静下来了，像是有人替我理了一遍灵息。”她盯着他，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
夜烬渊没避开她的视线，只淡淡道：“也许是你自己心境到了。”

“我自己的心境什么样，我清楚。”苏清禾又上前一步，“夜烬渊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
林间静得只剩风声。

夜烬渊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半晌，他缓缓开口：“你觉得我该瞒你什么？”

苏清禾张了张口，终究还是没把“小黑蛇”三个字问出来。有些事一旦说破，就再也回不去现在的距离了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别开眼，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你卡在灵阶巅口，不是灵力不够。”夜烬渊说，“是你总想着证明自己。”

苏清禾脚步顿住。

“你练剑、收兽、破境，都是为了告诉别人，你不是只靠运气和师门。可灵气不会为‘证明’而聚。”他声音低而清晰，“你要先成为那个境界该有的样子，它才会听你的。”

苏清禾回头看他：“那我是为了什么？”

夜烬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了有一天站在某个人身边。”他停了停，“不至于掉队。”

——

这话像一簇火，烧在苏清禾心口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她回到院中，没再急着冲击境界。先把赤照和衔露喂了，又给剑刃上了油，然后坐在廊下，什么都没想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风。

夜里，她盘膝入定，不再想“突破”二字。

意识像浸在温水里，灵脉一寸寸舒展，那些原本冲不过去的关隘，竟自己松了。

第三次冲击，水到渠成。

灵力自丹田爆开，如长河决堤，节节攀升，一路冲破灵阶巅口。她浑身经脉都在发烫，神魂深处响起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应，像有头沉睡万年的巨兽，从黑暗里睁开半只眼，懒懒地看了她一下。

只一下，便又阖上。

可那一眼，让苏清禾眼眶发酸。

“吞天麟。”她哑声唤它。

神魂深处毫无回响，可她知道，它听见了。

——

玄阶，成了。

突破时的灵气外溢，将她的小院都洗了一遍。院中草木无风自动，几株枯了许久的灵兰竟重新抽出嫩芽。

院外远处，楚清珩恰好经过。

他脚步一顿，目光落在苏清禾院子上方那圈尚未散尽的灵光上，眼神从惊讶转为深沉。

“灵阶破玄阶，灵气能自发生机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厉玄峥可教不出这等气象。”

他抬手，指尖在袖中暗暗掐了一个感知诀。

一缕极淡、极隐秘的暗色灵线，正从苏清禾的院子里，朝着学宫另一头的某个方向延伸。

那方向，是夜烬渊的居所。

楚清珩慢慢收回手，眼底那点温和彻底褪成冷色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他不再多留，转身朝掌门静院方向走去。

而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，学宫西南角的比斗场，已经出了事。

——

沈灵薇这几日几乎日日出现在学宫西南角的比斗小场。那里是普通弟子私下切磋的地方，只要不伤及性命，学宫便不会深究。

她专挑与苏清禾交好的低阶弟子“切磋”。

昨日，一个才灵阶中段的内门弟子被她以“指导”为由连伤三处。今日，两个前几日还给苏清禾送过灵果的同门，一个被打到握剑都抖，另一个在场上认输时，眼眶都红了。

沈灵薇赢得轻描淡写，下场时只抚了抚自己手腕上的旧伤，笑得温和。

“承让了。”

没人敢说什么。她伤也伤得极有分寸，只让人疼，不落重创，只折面子，不坏根基。学宫规矩拿她没办法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和苏清禾走得近，别想好过。

消息传到苏清禾耳中时，她正给赤照喂食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她放下手里的生肉，拧眉看向来报信的同门。

“沈灵薇这几天疯了一样，在比斗场到处找你身边人的麻烦。昨天林师姐被她打伤了，今天赵师兄也输了，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。”那同门压低声音，“大家都说，她是做给你看的。”

苏清禾没说话。

她慢慢擦干净手上的血水，起身走到院门口，朝比斗场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“她还没死心。”

“清禾，你可别冲动。你现在是玄阶，她若真认真和你打，你未必能稳赢。她黑鳞魔猞已经恢复了七成，而且还不知道从哪学了些古怪手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禾声音平静，“我没打算现在找她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火纹，慢慢把手收紧了。

转身回院，脚步很稳。

——

入夜后，苏清禾去灵泉净身更衣。

出来时，夜烬渊就站在回廊外。

像等了挺久，又像只是刚好路过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见她出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突破了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苏清禾笑起来，语气轻快：“夜师兄消息倒是灵通。这才几个时辰，你就知道了？”

“你院里的灵气波动不小。”夜烬渊说得平静。

“那你是不是来恭喜我的？”她背着手，仰头看他，“空手来可不好吧。”

夜烬渊垂眼看她，难得勾了下唇：“你想收什么。”

“我想喝杯茶。”苏清禾说，“你陪我。”

两人没去茶室，就坐在苏清禾院子外面的石阶上。茶是夜烬渊从袖中取出来的，叶色深青，泡开后有股雪后松木的冷香。

苏清禾捧着小盏，低头抿了一口，忽然道：“夜烬渊，你今天白天那句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哪句。”

“站在某个人身边，不至于掉队。”

夜烬渊没答。

她偏头看他，眼睛里映着廊下的暖光。夜烬渊捏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紧，面上却仍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你以后会知道。”

“又装。”苏清禾哼了一声，倒没再逼问。她捧着茶，望着天边那轮半满的月亮，轻声道：“我今晚突破的时候，吞天麟好像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，跟施舍似的。”

“那也不错。”夜烬渊说。

“还不够。”苏清禾把茶盏一放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，“我听说，大比上有些亲传弟子已经地阶了。我要是连和本命联动都做不到，玄阶根本不够看。”

“你还有二十二天。”夜烬渊说。

“嗯。”

两人又静了一会儿。

苏清禾忽然说：“夜师兄，要是我能进前十，你请我喝比这更好的茶。”

“为什么是前十。”夜烬渊看她。

“因为魁首不敢想。”苏清禾笑了一下，“我辅兽才刚收，又没你这种天赋。前十，已经是我拼了命才能摸到的地方了。”

夜烬渊没立刻接话，只低头看着自己盏中浮沉的茶叶。

“你会比你自己想得厉害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
苏清禾心口那根线又动了。

这次不是异样，不是心悸，而是一种很细密、很温热的东西，从另一端，慢慢渗过来。

她端着茶，耳根悄悄红了。

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说话真的很犯规。”她小声说。

夜烬渊偏过头看她。

“犯规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苏清禾把脸埋进茶盏里，不看他了。

夜色落在两人肩头，风从后山吹下来，带着浅淡的花香。

茶凉了。

苏清禾没有续。

夜烬渊也没有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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