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天未亮透，学宫深处的独峰崖已经有人了。

夜烬渊赤裸上身，盘膝坐在山巅的青岩上。

山风割骨，他纹丝不动。体内两条灵脉同时运转，一条清正，一条幽暗，在经脉深处并行不悖。每一次吐纳，灵脉便往外扩开一分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醒过来。

日出时分，他猛地睁眼。

左掌灵光纯白如雪，右掌黑气缭绕如渊。

他垂下眼，把两股力量压回体内，披上衣袍，立在崖边。脚下云海翻涌，他神色淡漠。

晨风灌满衣袖，他从崖上一跃而下，身如青燕般落在半山石径上。

——

辰时，掌门静院。

夜烬渊被单独传召。

他进殿时，掌门正在擦拭一柄剑。剑身通体青黑，窄长，两侧各有一条极细的银纹，从剑格蜿蜒至剑尖。剑未出鞘，便有极重的压迫感弥漫开来。

掌门抬了抬手：“跪下。”

夜烬渊敛袍跪地。

“这剑名辰渊，清墟立宫时所铸，数百年来无人能真正认主。”掌门将剑抛向他，“今日赐你。”

夜烬渊抬手接住。剑一入掌，整条右臂轻轻一颤，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剑身钻进来，试探他，又拒绝他。

“它不认你。”掌门说，“但你若能在大比前得它三成呼应，便足够立于不败。”

“弟子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”掌门挥了挥手，“好生待它。”

夜烬渊起身退下。

他刚走出静院，便看见楚清珩立在廊下。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，照在楚清珩月白的肩颈上，温润如玉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。

“夜师弟，一大早就来见掌门，可有什么好事？”他笑得和气。

夜烬渊将手中青黑长剑亮了亮，语气极淡：“掌门赐了把剑。”

楚清珩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
他认得辰渊。那是他入师门第三年便想求取的剑，为此苦修三载，数度请试，均被掌门以“心性未至”为由挡了回来。

“那要恭喜师弟了。”楚清珩笑了一声，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回夜烬渊脸上，“辰渊有灵，择主极苛。师弟可要小心，别被它反噬了才好。”

“不劳师兄挂怀。”夜烬渊收剑入鞘，微微颔首，大步离去。

楚清珩站在原地，目送他走远。

脸上的笑没变。

只是过了很久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。

——

午后，一道赤红灵讯划破长空，落入学宫正殿。值守长老神色一变，立刻转身奔入内殿。

“掌门，南境苍梧镇紧急传讯，近日有大批凶兽自苍梧山脉深处涌出，冲毁村落，伤及百姓。已有十余名镇民丧命，当地驻修防线岌岌可危。”

殿内气氛骤紧。

“妖兽异动？”掌门皱眉，“苍梧山脉多年未有大凶现世，怎会突然暴乱？”

“回掌门，传讯中说，那些凶兽行状癫狂，似是受了什么外力刺激。且有一头地阶极品的赤尾玄狼带队，专攻修士，不毁屋舍，直取灵气源脉。”

“这是有目标的猎灵。”厉玄峥上前一步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
掌门略一沉吟，点头：“好。若只是兽潮，清剿便是；若有别的什么东西，立刻传讯回宫。”

厉玄峥领命。

他出殿后，直接点了几名嫡系弟子随行。

“苏清禾、夜烬渊、楚清珩、沈灵薇。各自准备，半个时辰后随我下山。”

——

消息传到演武场时，苏清禾正给赤照上药。

她先是一愣，随即猛地站起来，动作大得把药瓶都带翻了。

“下山？现在？”

“是。”传讯的师兄点头，“厉师尊亲自带队，半个时辰后南门集合。”

苏清禾眼睛刷地亮了。

可下一瞬，她又想起自己昨晚刚突破，根基未稳。而且沈灵薇同行，楚清珩也在。

“去。”她只犹豫了一瞬，便抓起剑，“赤照、衔露，都给我起来！”

南门口，厉玄峥已经立在一头通体灰蓝的巨型御行兽背上。那是他的专属御行兽，名唤渡云，翼展足有数丈。它低低伏在石台上，气息沉稳，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。

楚清珩和沈灵薇先后到了。

楚清珩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，腰带束得整齐，温润端方。他看见苏清禾小跑过来，主动招呼：“苏师妹，来得很快。”

苏清禾笑着点头，还没开口，就看见夜烬渊从另一头缓步走来。他换了一身玄青劲装，窄袖束腰，腰间佩的正是那柄青黑长剑。

楚清珩目光在剑上顿了一瞬，没说话。

沈灵薇冷眼扫过苏清禾，又看了看夜烬渊，唇角轻轻一撇。

“人都齐了。”厉玄峥沉声道，“上来。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下山清剿凶兽，都打起精神。谁若逞强冒进，回宫之后自己领罚。”

“是。”四人齐声。

御行兽展翼而起，狂风卷过广场，载着五人朝南境苍梧镇疾驰而去。

——

御行兽展翼穿过云层，风大得睁不开眼。

苏清禾攥着兽鞍，指节发白。

“地阶极品的赤尾玄狼。”夜烬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，“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。”

苏清禾回头看他。他已经别开了脸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小声说，转回去继续抓着兽鞍。

身后不远处，楚清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
半个时辰后，御行兽在一处山丘上空盘旋而落。

苍梧镇已经能看到了。

镇口浓烟滚滚，残垣断壁间，几头通体漆黑的凶兽正伏地撕咬着一头死去多时的家畜。更远处，一头体型硕大如牛、尾长如鞭的赤尾玄狼立在残破的镇墙之上，低低嚎叫，声浪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
厉玄峥负手立于兽背之上，沉声道：“我负责镇场、击杀赤尾玄狼。你们四人从两侧清剿兽群，不得深入山林，不得散开。碰到魔气或异样灵纹，立刻示警。”

“是。”

御行兽俯冲而下，战事一触即发。

——

凶兽像潮水般扑来。

苏清禾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兽一起发狂。那些低阶黑纹豹、铁脊野猪、双头炎犬，平日最多在深山活动，此刻却像被人从后方驱赶着，一双双眼珠赤红，不避不逃，只知道扑咬。

“赤照！开路！”

赤照从灵光中跃出，火甲披身，像一块滚烫的巨石砸进兽群，一爪拍飞两头黑纹豹。苏清禾紧随其后，锋光如练，斩开左右扑上来的铁脊野猪。

“衔露！左翼！”

青藤破土，将三头疾冲而来的双头炎犬缠住。苏清禾身形一转，剑锋横切，三道血线同时飙出。

她的动作比数日前快了近一倍，灵力流转也更稳。玄阶带来的提升，比她自己预想得还要明显。

“清禾，小心右后方。”楚清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
苏清禾头也没回，反手一剑格开扑来的黑纹豹，同时召赤照回身一撞，将那畜生撞出数丈。她喘了口气，朝楚清珩那边瞥了一眼：“多谢师兄提醒。”

楚清珩那边也已进入战斗。他剑势极正，每一剑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，出剑、收剑、移步、变向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透着一股久经打磨的大家风范。

而夜烬渊。

他没用剑。

他站在兽潮最密集处，脚下几乎不动。扑上来的凶兽，他单手格挡，反手一掀，便骨裂横飞。灵力极为内敛，没有半点外泄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，光凭刀背就能让人断骨。

苏清禾只看了他一眼，就收回了视线。

差距太大了。大到她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刚想重新握剑——

“你左前。”夜烬渊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
苏清禾猛地回神，一头双头炎犬已扑到三步外。她急提长剑，锋刃一划，将那颗刚张开的兽首劈成两半。血溅了她半身。

“我不是在发呆。”她抹了把脸，回身继续清剿。

夜烬渊没再看她，反手一掌，将一头试图偷袭沈灵薇的凶兽拍飞。

沈灵薇正与三头黑纹豹缠斗，见夜烬渊替她解了围，脸色变了变，最终只低声说了句“多谢”。

夜烬渊没理她，转身又杀入兽群。

——

厉玄峥与赤尾玄狼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。

那头地阶极品的巨狼浑身是伤，左后腿被厉玄峥一道剑光斩断，只能靠着三条腿勉强支撑。它仰天长嚎，周身赤光大盛，竟是在燃烧血脉做最后一搏。

厉玄峥冷哼一声，身形骤然拔高，木杖凌空一击，半空中凝成一道十丈长的青光巨印，如山岳压顶。

“镇。”

赤尾玄狼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，便被青光巨印狠狠拍进地面，全身骨骼尽碎，再无声息。

“清理残局。”厉玄峥收杖，淡淡道。

四人应声。

可就在苏清禾一剑斩杀最后一头黑纹豹时，脚下地面忽然轻轻一颤。

一道极细、极淡的黑气，从地缝中钻出，快如蛇信，直直朝她的脚踝缠去。

苏清禾瞳孔骤缩，来不及反应。

“小心。”

一道寒芒从她身后斩来，精准无误地劈断那道黑气。

夜烬渊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，辰渊剑出鞘三寸，青黑锋芒如寒渊倾泻，将残存黑气尽数绞碎。

苏清禾愣愣抬头，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夜烬渊收剑，垂眸看她：“躲远点。”

说罢，他上前一步，辰渊插进地面。

剑尖入土三寸，一道无形的震荡猛地扩散开来。地底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，随即彻底沉寂。

“有东西在地下。”夜烬渊看向厉玄峥。

厉玄峥已经走了过来，蹲下捻起一点被剑光绞碎的黑气，放在鼻尖。

他眉头猛地皱紧。

“魔蚀。”

他抬头看向夜烬渊：“你方才那一剑，探到了什么？”

夜烬渊垂眼：“地底三里，还有东西。”

厉玄峥没有立刻接话。

楚清珩和沈灵薇对视了一眼。

没人开口。

厉玄峥站起身，目光沉沉扫过众人：“先回镇口。今夜扎营，明日再探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清禾跟在队伍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夜烬渊方才插剑的地方。

她想起大典那日长老们的话，又想起自己心口那道始终没理清的契。

她抬眸看向夜烬渊的背影。

他已经转过身，朝厉玄峥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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