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灯下

赐婚的圣旨下来一个多月，满京城那点笑料，还没嚼完。

可看着看着，看客们觉出不对来了。

那对“破锅配破盖”，镇国公府的纨绔，和沈家那个“失了贞”的姑娘，不但没像大伙想的那样寻死觅活、互相嫌弃，反倒走动起来了。

名分一定，未婚夫妻来往，天经地义，谁也挑不出错。

沈知微登国公府，说是相看婚事、量嫁衣尺寸；顾衍往沈府送节礼，三伏天差人送冰，入秋送果子。两人还隔三差五，在归雁楼二楼要个雅间，一待就是一下午。

茶馆里有人酸溜溜：“哟，这俩难姐难弟，倒看对眼了？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有人接话，“名声都臭一块儿了，谁也别嫌谁，凑活过呗。”

这话传到顾衍耳朵里，他非但不恼，还挺乐。

这日沈知微的马车到归雁楼门口，他亲自迎出去，当着半条街的面，殷勤地掀车帘、递手炉，嘴里头贫得没边。

“哟，沈小姐，可算把你盼来了。”他嗓门洪亮，“今儿雁归羹头一锅，我谁都没给盛，就给你留着。旁人想吃？排队去。”

沈知微穿着端庄，扶着他的手下车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，活脱脱一个被未婚夫宠着的娇羞女子。

围观的闲汉本来等着看这纨绔怎么给未婚妻脸色看，等了半天，笑话没等着，倒看了满眼睛的你侬我侬，悻悻地散了。
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归雁楼，上了二楼雅间。

顾衍把门一关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，“唰”地就收了。

“行了。”他往椅子上一坐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眼线都在下头,说正事吧。”

沈知微也不装了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
“我父亲，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
“当年雁回关败了之后，京里有位御史，拼死上折子喊冤。”她说，“你听过没有？”

顾衍点头：“周大提过,折子留中，没过俩月，人就‘暴病’了。”

“他叫林砚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是我父亲亲手点的门生。”

顾衍端茶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
“上那道折子之前，他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”沈知微盯着桌上的茶盏，“头天夜里，他连夜进了一趟宫，求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他谁也没说，连我父亲都没告诉。只知道他从宫里出来，天还没亮，就直奔沈府，见了我父亲一面。”

“我父亲说，他当时那张脸，灰败得像个死人。”

“他就留下一句话。”沈知微抬起眼，“‘老师，这案子，到顶了,查不下去了。’”

雅间里静了。

到顶了。

顾衍缓缓靠在椅背上。

一个肯拿性命去撞、敢以死鸣冤的御史，撞到头，撞回来这么三个字。

那座“顶”高在什么地方，他心里那个影影绰绰的影子，又清晰了一寸。

“我这边，也有东西。”顾衍没再多想，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，搁在桌上，“福伯前儿夜里，把我叫到了旧档房。”

沈知微挑眉。

“老爷子赐婚那阵，在书房跟我说过一句话，‘往后你做什么，爷爷不问’。”顾衍转着那把钥匙，“我本来还没琢磨透。直到福伯把这钥匙塞给我，说旧档库最里头那只箱子，是我爹留下的，老爷子发了话，让我自个儿开。”

“箱子里，军中文书、旧信，一大堆。我翻了半宿，翻出这个。”

他从贴身的地方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，铺开。

是一纸调令。

调的，是雁回关的军粮。

沈知微凑过来看，看着看着，呼吸轻了。

落款的日期，比大军出动，早了整整三天。

“仗还没打，大军还没开拔。”顾衍的声音很冷，“雁回关的军粮，就已经被人，提前调走了。”

“钱通那半张抄件，告诉咱们‘粮断了’。”

“这一纸原件，告诉咱们，粮是在开战前三天，就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
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处。

半张抄件，一纸原件，再加上林砚那句“到顶了”。

三样东西摆在桌上，像三块石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知微看了很久，忽然轻声开口。

“所以赐婚那天，你谢恩谢得那么痛快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满京城都当你是被逼着咽了只苍蝇，只有你自己知道，你谢的是什么。”

“赐婚是柳任的坏水。”顾衍把纸一张张收好，“他想拆你沈家的臂助，想辱我顾家的门风，想拿你当软肋。”

“可他千算万算，没算到一件事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里有点笑。

“他把你这个聪明人，亲手捆到了我这条船上。”

“这大概，是他这辈子办过最蠢的一件事。”

沈知微怔了一下，旋即别开脸，端起茶，借着喝茶遮住了脸。

“少贫。”她说。

过了片刻，她又低声补了一句：“石榴树下说的话，我记着呢。”

顾衍手上的动作一顿，是那句等你查清雁回关那一天，我给你磨墨。

“记着呢。”他把那一张调令贴身藏好，站起身，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，“放心。”

“那天，不远了。”

又说了几句归雁楼、印书的正事，外头天光渐暗。

顾衍亲自送沈知微下楼。

刚出雅间，他脸上又挂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笑，一路扶着栏杆，冲大堂里的食客拱手，嗓门洪亮。

“让让让让！我未过门的媳妇下楼，都瞅着点门槛！”

满堂食客哄笑，纷纷道贺。

沈知微被他逗得无可奈何，由着他一路殷勤地送出大门，扶上马车。

车帘放下前，她隔着帘子，极轻地说了句什么。

顾衍弯着腰，嬉皮笑脸地应：“慢走！明儿我让人把新写的话本子，给你送过去！”

马车辚辚走远。

他直起腰，脸上的笑，慢慢淡了。

同一夜，皇宫，御书房。

柳任跪在地上，低声回着话。

“……夜枭出世，都察院照壁那桩案子，闹得满城风雨；归雁楼生意红火，那个‘雁不归’的诗，满京城传抄；还有一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顾衍跟沈家那丫头，订婚后走动得极勤。沈敬之那头，眼看着要跟镇国公府，拧成一股绳了。”

“陛下，夜枭不除，归雁楼不查，迟早是心腹大患。臣请旨……”

皇帝萧承乾靠在御座上，闭着眼，听着。

听到这儿，他抬起手，轻轻摆了摆。

柳任的话，停住了。

御书房里，静了很久。

龙涎香的烟，一缕一缕，笔直地升上去。

皇帝缓缓睁开眼。

“让他查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“查到柳任……”

跪在地上的柳任，后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
皇帝却像没看见，眼睛透过窗棂，望向沉沉的夜色。

“也就查到头了。”

柳任伏在地上，额头上的冷汗，一滴一滴，砸在金砖上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终究一个字也没敢说。

御座上，萧承乾重新闭上眼。

雀儿在笼子里，扑腾得越欢，越好。

笼子，是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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