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北境军报

那封八百里加急是晌午进的城。

顾衍正在羽林卫的营房门口晒太阳，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。就听见街面上一阵马蹄子砸地的响，三匹驿马浑身是沫子地冲过去，马上的人嗓子都喊劈了：“北境急报！朔戎犯边！让道！”

烧饼差点没掉地上。

营房里呼啦一下涌出来一帮人。

“朔戎？打过来了？”

“雁回关那边？！”

“乖乖，多少人？”

没人答得上来,驿马进宫去了，可消息比马跑得快，不到一个时辰，半座京城都知道北边出事了。

顾衍混在人群里往外走，一路走一路瞧,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，有两家干脆上了门板；茶肆里说书的也不讲了，满屋子人凑在一块儿嘀咕；一辆马车从他身边过去，车帘压得死死的，车把式赶着马往南城门方向跑，那是富户忙着往城外送家眷细软。

真有几分兵临城下的意思了。

他咬了口烧饼，慢慢嚼。

怕么？寻常百姓是真怕。雁回关那一场，京城谁家没几个亲戚在北边当差？这些年北边太平，太平得都快让人忘了朔戎是吃什么长大的了。如今狼烟一起，老人想起当年的惨状，脸都是白的。

可顾衍不怕,他一边嚼烧饼，一边把这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不对。

时节不对,眼下入秋，草还没黄透，朔戎的马没养上秋膘，这时候南下抢一把，抢不到多少东西，还要冒着头场雪断退路的风险。往年他们打草谷，都是等深秋马肥了才来。

再者，雁回关新败没几年，朔戎那边老单于听说也老了，几个儿子正为了汗位掐得你死我活。这个节骨眼上倾巢南犯？谁领兵？打赢了算谁的功劳？打输了谁背锅？

除非。

他把剩下的烧饼一口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。

除非这仗本来就没打算真打。

是做给人看的。

回到归雁楼，后楼里几个人都到齐了。周大拄着拐站在窗边，脸沉着；顾安手里的账册都忘了翻；九娘下楼来，给众人添了茶。

“都听说了？”顾衍自己先倒了杯茶，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，“说说，怎么看。”

周大闷声道：“我在边关待过,秋初动兵，反常,要么是对面新上来的小王子急着立威，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是有人想让这仗打起来。”

顾衍挑了挑眉。

周大这话，跟他想到一处去了。

“打仗要银子，要调粮，要动兵。”顾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“一打起来，京里多少事就得往后放，多少双眼就得往北看。你们说，谁最盼着这时候乱一乱？”

屋里没人吭声。

顾安小声道：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这事儿，跟咱们查的那摊事，是一拨人？”

“我没说啊。”顾衍摆摆手，拿起桌上一碟花生米，“我就随便一琢磨。反正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，人家想什么时候敲锣，就什么时候敲,咱们听着就是了。”

他嘴里嚼着花生米，眼睛却眯了起来。

宫里的廷议，第二天就传开了。

主战主和两派在金銮殿上吵得脸红脖子粗,有说要御驾亲征的，有说要割地通商息事宁人的，唾沫星子差点没溅到龙椅上。

末了，皇帝拍了板。

不亲征，也不议和,命靖边伯梁崇挂帅，点京营三万，即日北上，扼守雁回关一线，“彼来则御，彼退勿追”。

顾衍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，正在楼里啃肘子。

“靖边伯梁崇？”他撕着肉，乐了，“这位老爷子我知道,出了名的稳当，打仗不求有功、但求无过，最擅长的就是扎营、守城、耗粮食,让他去……”

他把一块肉骨头搁下。

“那这仗啊，打不起来。”

周大在旁边点头。他是老兵，一听主帅的名字就明白了：“梁伯爷带兵，到了北边，铁定是深沟高垒，闭门不出。朔戎要是真来攻，他守得住；朔戎要是不攻，他能在关里待到开春。”

“耗呗。”顾衍擦了擦手，“两边隔着关墙大眼瞪小眼，瞪到下雪，各自回家。”

周大闷声道：“梁伯爷当年在边军，他有个外号，叫‘梁铁桶’。扎下营来，一只野狗都别想摸进去；可要他出关打野战，能要他的命。”

“铁桶好啊。”顾衍乐了，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，“我就盼着他把那桶箍得死死的。他在北边越能缩着，京里这摊事，咱们越能腾出手来。”

九娘在一旁轻声道：“公子就一点不担心？万一真打起来……”

“真打起来我也没办法呀。”顾衍一脸没心没肺，“我一个羽林卫看大门的，还能提着菜刀上雁回关不成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，我爷爷还在家养病呢。”

他说得轻巧，可桌底下那只手，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爷爷不去,这是明摆着的。老爷子刚称了病，这时候要是蹦出来领兵，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，告诉皇上我那病是装的？

他自己更不能去,他眼下就是个京城纨绔，边军的事沾不上边。

这一仗，顾家祖孙俩谁都插不上手，只能在京里看着。

也好。

顾衍给自己又倒了杯酒。

真正让他上心的，是当天傍晚到侯府的另一道旨意。

福伯把圣旨念完，老爷子半天没说话。

旨意上说得很客气：北境有事，国之大事，婚娶吉典，不宜与兵戈相冲。着钦天监另择吉日,一算，良辰吉日，在六个月后。

大婚，推迟了。

顾崇山捏着那张明黄的旨意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他这辈子打过仗，见过的弯弯绕绕比顾衍吃过的米还多，这道旨意里的味儿，他闻得出来。

“边事一起，就推迟婚期……”老爷子低声道，“这是怕咱们顾家跟沈家在这个时候绑得太紧。”

顾衍却笑了。

他凑过去，给老爷子续了杯茶，语气轻飘飘的：“爷爷，您愁什么呀。推迟就推迟呗，我还小呢，不急。”

顾崇山抬眼看他。

顾衍笑眯眯地喝茶，可那双眼睛里，一点笑都没有。

六个月。

别人觉得是当头一棒，他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六个月。

六个月，够他把书坊开起来，把钱赚到手；够他把夜枭的人再练扎实些；够他把雁回关那桩案子，再往深里刨三尺；也够京城里的人，慢慢看清楚，顾家这位“废物”小公爷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。

等六个月后大婚那天，他要让满城看笑话的人，把笑出去的牙，一颗颗咽回去。

“爷爷，”他放下茶杯，慢悠悠道，“这门婚事，孙儿心里有数,您就安心养病。”

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哼了一声，端起茶碗：“你啊。”

窗外，北边的天阴着，看不见狼烟，可全京城都知道，狼烟已经点起来了。

顾衍站在窗边，望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
六个月。

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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