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闭门人

顾衍被管起来了。

旨意是这么写的：顾衍年少轻浮，着羽林卫严加管束，非召不得擅出府门。

两个羽林卫的小旗，带着四个兵卒，就在镇国公府大门口扎了个棚子。名头叫"护卫"，实际是看守。谁来谁走，什么时辰出门，什么时辰回来，都得登记在册，每日一报，报给羽林卫指挥使，指挥使再报给上面。

顾衍第一天就出了府，大摇大摆。

两个小旗拦了一下。顾衍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，往那小旗眼前一晃："我祖父是镇国公，我爹是顾长缨，我是谁？我是要去归雁楼吃酒的人。你拦我？你拦得住吗？"

小旗看了看腰牌，又看了看顾衍身后跟着的两个家丁，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鸟笼子。小旗犹豫了一下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：辰时三刻，顾衍出府，往东，携家丁二人。

顾衍走了。走到巷口拐了个弯，进了归雁楼，要了一壶归雁烧，两碟小菜，坐在窗边吃。

吃了一半，顾安从后门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"盯上了。"顾安声音很低，"您前脚出门，后脚就有两个人跟上了。一个盯您，一个盯府门。"

顾衍夹了一筷子菜，嚼了嚼，咽下去："我猜到了。"

"那您还出府？"

"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我出府。"顾衍又夹了一筷子菜，"他们要看的不是我去了哪里，是我慌不慌。我慌了，他们就放心。我不慌，他们就得加人。"

顾安明白了："所以您故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"

"不是没事人。"顾衍放下筷子，"是纨绔。纨绔听见弹劾，应该是什么反应？应该是害怕，应该是到处托人说情，应该是缩在府里不敢出门。我呢？我偏不。我照吃照喝，该遛鸟遛鸟，该听书听书。让他们看看，顾家这个孙子，是个没心没肺的废物。"

他端起酒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饮而尽。

"废物，就没威胁。没威胁，盯梢的人就会松。"

接下来三天，顾衍把纨绔这出戏演到了极致。

第一天去归雁楼吃酒，第二天去城南书坊翻书，第三天带着顾安去马市看马。每回出门都大张旗鼓，每回都有人跟。他在马市挑了一匹枣红马，嫌贵，跟马贩子吵了半炷香的架，最后没买，悻悻走了。

跟了一天，盯梢的人回去报：顾衍今日出府三次，吃酒一次、翻书一次、看马一次，均无异常。

第四天，顾衍没出府。

第五天，也没出。

第六天，顾安出门去买墨，跟了一会儿就甩掉了。

盯梢的人开始松了。

一个废物，没什么好看的了。

盯梢的松了，网就紧了。

顾衍不出府，但消息照样进来。六兽的网，不是靠顾衍一个人跑，是靠一整套规矩在跑。

苏叶的绣坊照常开张。她每三天送一批绣品到归雁楼，绣品里夹着纸条，纸条用米汤写的，要碘酒才显得出。九娘的脂粉网照常在转，每个画舫、每个茶楼、每个酒肆，都有她的人。秦六的漕运照常在跑，码头上每天有多少船进、多少船出、什么货、什么人，他都记在一本谁看不懂的账本里。温简的印坊照常在印《雁来笺》，印完通过书坊的渠道散出去，满京城都在看。

顾衍坐在府里，每天做的事情就是：拆信，看信，写信，回信。

他把所有的信息汇总在一张大纸上，贴在书房的墙上，每天更新。这张纸上画满了线，线连着线，人连着人，事连着事。最上面写着两个字：柳任。柳任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一个问号。

那个问号，是"柳任背后是谁"。

他没写出来。但他知道。

第六天夜里，九娘来了。

她没走正门，从后墙的角门进来的。角门是顾安专门留的，只有六兽的人知道。九娘换了一身素色衣裳，脸上没施粉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看着像个寻常的商人妇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顾衍正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大纸发呆。

"三御史的事，我摸清了。"九娘坐下，顾安给她倒了杯茶，她没喝，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是三个名字。

"弹劾你家老爷子的三个御史，都察院的陈安、户科给事中王谦、兵科给事中刘守正。"九娘指着第一个名字，"这个陈安，是主笔。折子是他写的。"

"他的底子呢？"

九娘没直接答，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张纸条："陈安，青州人，嘉宁二十九年进士。看着是个清官，家里其实有不少产业。"她顿了顿，"他老家青州的田庄，三年前开始置办。置办田庄的钱，查不到来源。"

顾衍眼睛眯了一下。

"还有。"九娘的声音压得更低，"替他经手田庄买卖的那个管事，跟柳任府上管外务的赵四爷，是表兄弟。"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顾衍没说话。他拿起笔，在那张大纸上"柳任"两个字下面，添了一条线，线的尽头写了个名字：陈安。

"另外两个呢？"

"王谦和刘守正，底子比陈安干净。"九娘说，"但他们敢联名，不是因为胆大，是因为有人给他们递了话。递话的人我没查到，但我知道那两个人最近都在忙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王谦的长子在吏部等着铨选，拖了两年没动。刘守正的小舅子欠了一屁股赌债，债主是城南瑞祥当铺。"九娘看着顾衍，"两个人，一个要官，一个要钱。谁帮他们解决了，他们就替谁说话。"

顾衍把笔放下，靠回椅背上。

三御史。一个被柳任养着，两个被人捏着把柄。折子是陈安写的，但折子里的内容，不是陈安一个人编得出来的。操练私兵的说法，来自羽林卫内部的举报；归雁楼"藏污纳垢"的指控，来自对归雁楼出入人员的长期监视；赐婚旧事被翻出来，说明有人在翻顾家的旧档。

这不是一个御史能干的事。这是一个系统。

"陈安的事，能做实吗？"顾衍问。

"田庄的契据我还没拿到，但管事的身份对得上。"九娘说，"要拿契据，得去青州。秦六的船下个月有一趟跑青州，可以顺便查。"

顾衍摇头："不急。青州的事太远，先拿眼前的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大纸。

"陈安是柳任的人，王谦和刘守正被人捏着把柄。那就先把捏把柄的那只手露出来。王谦的儿子在吏部等着铨选，是谁压着他的铨选？刘守正小舅子的赌债，债主为什么偏偏是瑞祥当铺？"

他转过身，看着九娘。

"这两件事，你继续查。查到了，先别动。等我的令。"

九娘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"公子，还有一件事。"

"说。"

"沈知微那边，有动静。"

顾衍眉头动了一下。

"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到归雁楼。"九娘的声音放得很轻，"她说：'告诉你们公子，我爹近日在整理旧档，说有些东西，当年没递上去的，现在可以递了。'"

顾衍怔了一下。

沈敬之。

那个在赐婚案上沉默了整整数年的都御史，那个被柳任压着不敢抬头的沈敬之，要动了。

他看着九娘，慢慢问："她原话就这些？"

"就这些。"

顾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点苦涩，有点意外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"沈敬之要递东西，"他说，"那说明，他心里那杆秤，开始往我们这边歪了。"

他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笔，在那张大纸上"柳任"的右边，又添了一个名字：沈敬之。

两个名字之间，他画了一条虚线。

虚线的意思是：还不稳，但能拉。

九娘走后，顾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对着墙上的大纸看了很久。

纸上的线越来越密，名字越来越多，圈和叉交错着，像一张蛛网。网的中心那两个最大的名字，柳任，和柳任背后那个他还不敢写出名字的人，被一圈一圈的线绕着，但还没绕到核心。

他知道，三御史只是第一波。弹劾折子被压下来，不是因为折子没分量，是因为后面那只手暂时收了力。收力不代表放弃，代表在等。等一个更好的时机，等一个更致命的角度。

而他这边，沈敬之要动，九娘在收网，温简的《雁来笺》还在一期一期地出，秦六的漕运还在一条一条地铺。

棋局还在走。谁先走完那一步，谁就赢了。

他拿起笔，在大纸的最底下，写了一行小字：

"陈安，青州，田庄，瑞祥当铺。"

写完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这行字旁边，又添了两个字：

"赵文渊。"

那个窃了温简旧作的翰林院编修，柳任的门生。

他把笔搁下。

该收的网，该收的线，都在慢慢收紧。但他知道，真正致命的这一步，还不到时候。

他还缺一块。缺的那一块，不在京城，在青州。

在柳任的老家里。

他刚把笔放下，顾安推门进来了，脸色不太对。

"公子，苏叶刚递了条子。"

顾安把一条绣帕递过来。顾衍展开，借着灯光辨认米汤显出来的小字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"陆伯今早上街替义庄旧人抓药，回来时说身后跟了半条街的尾巴。"

他翻过帕子，底下还有一行：

"京郊义庄看守林砚旧棺的老头，昨夜失足落河，人没捞上来。"

顾衍把帕子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

对方已经知道遗稿外流了。义庄那口空棺肯定已经被翻过，看守老头被灭口，现在顺藤摸到了陆伯。

"陆伯手里虽然没有残卷正本，"顾衍低声说，"但他知道林砚把东西藏在哪里，知道林砚生前见过谁。他是活着的线索。"

他把帕子放在桌上，盯着看了三息。

"让周大今夜就动。把陆伯转到城南最深的暗桩，往后不见天日。"

顾安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"等等。"顾衍叫住他，"告诉周大，路上小心。对方既然已经动了义庄的人，就不会只派一路。"

顾安出去了。

顾衍重新坐回桌前，盯着关系图上那个新添的问号。

棋局不只是他在下。对面的人，也在落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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